她很满意。
接着,工匠们又将那块小石碣,立在了大碑的右侧前方,形成了一种主次分明、相互依存的格局。
“都退下吧。”李陵书对郑普说道。
郑普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工匠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空旷的荒原上,只剩下了李陵书,和她身后的春禾,以及那两块沉默的石头。
李陵书走到那块小石碣前。
春禾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她的主子,又要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只见李陵书对她伸出了手。
“锤子,凿子。”
春禾愣住了。
“殿下……您要那个做什么?”
“刻字。”李陵书的回答,简单明了。
春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帝姬是要亲手为自己刻下碑文。她连忙从随行带来的工具箱里,找出了小号的锤子和一套专门用来刻字的钢凿。
李陵书接过那冰冷的铁器。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小石碣粗糙的表面。
然后,她用右手,将一枚最尖锐的钢凿,抵在了石面上。
“锵!”
她挥动锤子,敲下了第一记。
力道不大,石屑飞溅。
钢凿的尾部,狠狠地撞击在她那缠着白布的掌心,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
李陵书的眉头,连皱都没有皱一下。
“锵!锵!锵!”
她一下一下,无比专注地,敲击着。
那声音,单调,枯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仿佛不是在刻字,而是在用钝器,一下一下,敲碎自己的骨头。
春禾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看到,那洁白的纱布上,很快,便渗出了一点一点的殷红。
那是旧伤被震裂,流出的血。
血迹,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将纱布染得触目惊心。
“殿下!别这样!您的手……”春禾终于忍不住,哭着哀求道,“让奴婢来吧!或者让工匠来!您何苦要受这份罪!”
李陵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锵!锵!锵!”
“有些字,”她在敲击的间隙,冷冷地说道,“只有用自己的血去刻,才足够分量。”
“锵!”
又是一记重击。
一个“功”字,那苍劲、古拙的笔画,已经初具雏形。
她不理会春禾的哭求,也不理会自己掌心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的石头,和手中的工具。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又或者说,是太过纷乱。
她想起了母皇临终前,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她想起了兄长李砚,在得知母皇死讯时,那瞬间苍白的脸。
她想起了静心苑里,那些女人临死前,怨毒或恐惧的眼神。
她想起了那场幽蓝色的鬼火,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朕”。
功?罪?
什么是功,什么又是罪?
她为兄长扫清障碍,是功是罪?
她以雷霆手段,清洗那些潜在的威胁,是功是罪?
她将自己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一把只能用来杀戮的武器,是功是罪?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锵!锵!锵!”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身上,砸在那块石碑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她的整个身体,都湿透了。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流下。
她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那样的单薄,却又那样的执拗。
像一尊,正在用自己的血肉,雕琢自己的神魔。
终于。
“锵!”
随着最后一记清脆的响声。
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刻完了。
李陵书扔掉了手中的锤子和凿子。
她缓缓地,直起身。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块小小的石碣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完全谈不上任何书法的美感。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决绝。
“功罪由人评,”
“孤不入史。”
雨水冲刷着石碣,将那些新刻出的凹槽里的石粉冲走,让那十个字,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吧。
我,李陵书,从今天起,自绝于史书之外。
我将成为一个幽灵,一个活在官方记载之外的影子。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任何文字。我将用我的双手,去沾满那些史官笔下不便记录的鲜血,去承担那些帝王宝座上不能沾染的罪孽。
我,将是这个王朝,最黑暗的基石。
李陵书看着那块巨大的、空无一字的黑色石碑,又看了看旁边这块刻着她最终归宿的小碣。
她缓缓地,伸出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无字碑那冰冷的碑面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掌心,瞬间传遍全身。
但她却笑了。
在那张冰封了许久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比哭更难看的,诡异而凄美的笑容。
她对着这块为自己而立的墓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宣判了自己的命运。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
“无名,无姓,无迹,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