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昭三年,冬。
又是一年残雪。
皇城,史馆。
与宫中其他殿宇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终年弥漫着一股陈旧而肃穆的气息。空气中,是古籍书卷特有的、混合着墨香、朽木与尘埃的味道。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上面塞满了自大夏开国以来,历朝历代的起居注、实录、国史。
这里是时间的坟墓,也是历史的子宫。
此刻,史馆正殿“春秋阁”内,却是一片死寂。
十几名年轻的史官,穿着青色的官袍,或站或坐,神情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殿宇中央,那个伏在巨大案牍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太史令,董狐。
年近七旬,三朝元老。一生以董狐之笔自诩,刚正不阿,宁折不弯。
他的面前,铺着一卷崭新的,长达三丈的空白竹简。简片,是取自昆山之巅的凤尾竹,经九蒸九晒,色泽温润如玉,千年不腐。这是专门用来撰写帝王“本纪”的御用之物。
今日,董狐要为先帝,孝昭皇帝沈知遥,撰写本纪。
这也是他作为太史令,一生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只是静静地,研着墨。
那是一方前朝的龙尾歙砚,墨,是徽州李廷珪所制的“一品玄圭”。清水注入砚台,董狐手持墨锭,以一种近乎神圣的,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在砚台上画着圈。
“沙沙……沙沙……”
单调的、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得可怕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弟子张恒,看着老师那因为年迈而微微颤抖,却又异常坚定的手腕,心中涌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他知道老师要做什么。
三天前,当老师召集所有史馆同僚,宣布他为先帝本纪所拟定的标题时,整个史馆,都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疯了。
他们苦劝,他们哀求,甚至有人跪下来,抱着他的腿,求他收回成命。
因为那个标题,不是颂扬,不是盖棺定论。
而是,一道足以让整个董氏一族,乃至整个史馆,都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墨,终于研好了。
色如点漆,香气沉郁。
董狐将墨锭轻轻放下,拿起了一旁笔架上,那支他珍爱了一生的,狼毫紫竹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冰冷的,夹杂着墨香的空气。
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的一丝清明,吸入肺腑。
然后,他睁开眼。
眼中,一片澄澈,再无半分犹豫。
他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于竹简之上,笔锋凝聚,如山岳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们看到,那支笔,落了下去。
第一个字,力透简背,铁画银钩。
**焚。**
第二个字,骨架清奇,如刀劈斧凿。
**骨。**
第三个字,杀气凛然,锋芒毕露。
**暴。**
第四个字,沉雄厚重,威压自显。
**君。**
《焚骨暴君本纪》。
当最后两个字“本纪”写完,董狐缓缓地,将笔提起。
“老师!”
张恒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老师!三思啊!!”
董狐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自己笔下的那五个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殉道者般的,悲壮的光芒。
“史官之责,在于记实。若因畏惧强权而歪曲史实,那史笔,便不再是史笔,而是谄媚的工具;史书,也不再是史书,而是权力的谎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先帝以女子之身,承继大统,二十七载,功过参半。晚年,更是性情大变,刚愎自用,猜忌臣下,以致朝野动荡。帝崩,不入皇陵,不设牌位,竟以玄铁函封尸,烈火焚骨……此等行径,悖逆人伦,颠覆纲常,若不以‘暴’字论之,何以警示后人?何以面对我大夏的列祖列宗?!”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至于当今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弑兄夺位,以女子之身践祚,改元‘长昭’,延续暴政。此等乱象,皆源于先帝之‘暴’。若我今日,不能将此‘暴’字,刻于史册之上,我董狐,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老师……”张恒已是泣不成声。
在场的所有史官,无不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他们知道,董狐说的,是事实。
但在这个时代,事实,是最没有价值,也是最致命的东西。
就在这时——
“吱呀——”
春秋阁那两扇沉重的,雕刻着麒麟负图的红木大门,无风自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猛地倒灌而入。
那风,阴冷、诡异,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吹熄了殿内大半的烛火。
整个大殿,陡然暗了下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从门口,席卷而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那昏暗的光影之中,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玄色龙袍,身形单薄,却仿佛与整个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是她。
长昭女帝,李陵书。
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没有随从。只有她一人,如同一个从地狱深渊中,悄然降临的幽魂。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漆黑的,比深渊还要空洞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殿内的众人。
“扑通!”
“扑通!扑通!”
除了董狐,殿内所有的史官,都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身体抖如筛糠,将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恐惧的,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微弱而可怜。
李陵书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这群跪伏的人,直接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她迈开脚步,缓缓地,向他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那绣着神秘银色符文的黑色袍角,拖曳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却没有带起一丝尘埃。
她每走一步,殿内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张恒,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偷偷抬起一丝眼缝,看到女帝的腰间,依旧挂着那个黑色的,绣着血色海棠的丝绸香囊。
那个传说中,装着先帝骨灰的香囊。
三年了,它从未离身。
李陵书走到了那巨大的案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