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没有看董狐,而是落在了那卷竹简上。
落在了那五个,墨迹未干,杀气腾腾的,大字上。
《焚骨暴君本纪》。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董狐。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波澜。
“太史令,”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两块冰在摩擦,“这五个字,是你写的?”
董狐迎着她的目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赴死般的平静。
“回陛下,是臣,写的。”
“你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李陵书又问。
“臣,知道。”董骨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臣知道,这是史官的天职。为君王记功过,为万世开太平。先帝之行,若不以‘暴’字定论,则史笔可废,史馆可焚!”
“好一个史笔可废,史馆可焚。”
李陵书的嘴角,竟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寒。
“朕的母亲,”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追忆,又仿佛在审判的语调,“她生前,最讨厌的,便是史官。她说,你们这群躲在故纸堆里的腐儒,只会用自己那套可笑的道德标准,去评判那些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伟大的灵魂。”
“所以,她从不看起居注,也从不看国史。”
“她不在乎你们写了什么。因为她知道,历史,从来都不是由笔写就的。”
李陵书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地,抚摸过那卷竹简上“暴君”两个字。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董狐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但朕,和她不一样。”
李陵书的声音,陡然转冷。
“朕很在乎。”
她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实质性的,冰冷的杀意。
“因为,朕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玷污她的名字。”
“陛下!”董狐挺直了脊梁,声色俱厉,“史官之责,不畏死生!您今日,可以杀了臣,但天下悠悠众口,您堵得住吗?!史书昭昭,您抹得掉吗?!”
“杀你?”李陵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太史令,你把朕想得,太简单了。”
她缓缓收回手,转向身后那一片死寂的黑暗。
“剑。”
她只说了一个字。
站在殿门阴影处的羽林卫郎将陈庆,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自己的佩剑,呈了上来。
李陵书没有接剑柄。
她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剑鞘的顶端。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大殿!
长剑,出鞘!
一道秋水般的寒光,在昏暗的殿中,一闪而过!
所有跪伏在地上的史官,都感到脖颈一凉,仿佛那剑光,已经从他们的喉咙上,划了过去。
李陵书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没有走向董狐。
而是走到了那卷竹简前。
她看着那五个字,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想为她立传?”她轻声问道,像是在问董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董狐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昂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这是臣的职责!”
“职责?”
李陵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充满了嘲讽与悲哀的笑。
然后,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也配?”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
那道秋水般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快到极致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线!
众人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董狐只觉得手中一轻。
他低下头,骇然发现,自己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支狼毫紫竹笔,从中断为了两截!
那饱蘸浓墨的笔锋,带着一小截断裂的竹管,掉落在地,一滴漆黑的墨汁,溅在了他青色的官袍上,像一滴无法洗去的,耻辱的眼泪。
整个春秋阁,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她没有杀人。
她没有毁掉竹简。
她只是,用一种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折断了史官的,笔。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你……你……”董狐指着李陵书,嘴唇哆嗦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陵书缓缓垂下剑尖。
她看着董狐那张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脸,用一种冰冷到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仿佛神只宣判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昭帝,无首。”
“何以,书首?”
昭帝无首,何以书首?
当这八个字,在这死寂的殿宇中,回荡开来时。
董狐,如遭雷击!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里,那最深沉,最恶毒,也最残忍的含义。
首,既是头颅,也是开篇。
昭帝焚骨扬灰,连头颅都没有留下,又哪里来的资格,让你为她书写本纪的开篇?!
她不是在跟他讲道理。
她是在用一种超越了世俗权力与逻辑的,形而上学的,绝对的意志,在宣告:
我母亲,已经跳出了你们这套历史评价体系。她没有坟墓,没有牌位,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骸。她已经化为了虚无。
一个归于虚无的人,你们这群凡人,又有什么资格,去为她书写开篇,定义功过?
“噗——”
董狐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与羞辱,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洒在了那卷写着“焚骨暴君”的竹简之上。
鲜红的血,与漆黑的墨,瞬间融为一体。
触目惊心。
李陵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软软地倒下。
“哐当。”
她随手扔掉了长剑。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身后,一个口吐鲜血、生死不知的太史令,一群噤若寒蝉、魂飞魄散的史官,和那支被她亲手折断的,史笔。
从这一天起,大夏史馆,再无人敢为孝昭皇帝,书写本纪。
昭帝的历史,在官方的史册上,变成了一片,永恒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