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抚摸镜面的手,目光在梳妆台上迅速扫过。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一把小巧的银剪上。剪刀的样式极为别致,双股交缠成一对栩栩如生的鸾鸟,鸟喙便是剪刃,锋利无比。这是她及笄那年,母后赐予她的礼物,平日里只用来修剪花枝,或是裁断一些精细的丝线。
而今,它将要剪断的,是她与这不祥诅咒的牵连。
赵长乐拿起那把鸾鸟银剪,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清。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将鬓角那片刺眼的白发连同周围的一缕青丝一同拈起,右手举起了剪刀。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响,在死寂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绺头发,黑白相杂,从她的指间滑落,飘飘扬扬地坠在暗红色的酸枝木妆台上。那白色,在烛光下依旧惨淡得扎眼;那黑色,却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光泽,显得黯淡无光。
赵长乐看着那截断发,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她只是机械地,又一次抬起手,寻到另一片被白色侵染的区域,然后,毫不留情地落下银剪。
“咔嚓——”
“咔嚓——”
清脆的声响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如同单调而冷酷的音符,在这座华丽的囚笼中奏响了一曲绝望的悲歌。一绺又一绺黑白相间的头发被剪下,散落在妆台上,仿佛一场微缩的、凄凉的雪。她剪得极狠,几乎是贴着头皮。很快,她两侧的鬓角便变得参差不齐,露出了底下光洁的肌肤,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直到再也寻不到一丝白发,赵长乐才停下了手。
她将那把鸾鸟银剪轻轻放回原处,然后伸出双手,将散落在妆台上的所有断发,小心翼翼地拢到掌心。那堆头发在她白皙的手掌中,黑是死寂的黑,白是绝望的白,纠缠在一起,像一个微缩的、充满了怨与恨的旋涡。
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这堆断发中散发出来,试图重新钻入她的掌心,顺着她的血脉,再次爬回她的身体里。
赵长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她缓缓站起身,捧着那堆头发,一步一步地走向殿中央那盆燃烧正旺的火盆。银骨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只有灼人的热浪一波波地涌来,将她冰冷的脸颊烘烤得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她站在火盆前,垂眸看着掌心里的那团“污秽之物”,眼神像是看着自己即将被亲手埋葬的过去。那些痛苦、那些怨恨、那些不甘、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梦魇,似乎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发丝之中。
那就烧了吧。
烧个干干净净!
她张开手掌,任由那团头发坠入火盆。
就在发丝接触到炭火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呼——!!!”
原本安静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泼入了一整桶的猛火油,猛地向上窜起!一道惨白中夹杂着幽绿的火舌,如同一条苏醒的恶龙,张牙舞爪地冲天而起,瞬间便高达数尺,几乎要舔舐到宫殿的横梁!
整个永安宫大殿,瞬间被这诡异的白光照得雪亮!
那光芒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能深入骨髓的阴寒。殿内所有的影子在这一刻都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遁形的、惨淡的通明。墙壁上绘制的祥云瑞兽,在白光的映照下,线条变得扭曲而狰狞,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狞笑着。
赵长乐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惊得后退了一步,灼热与阴寒交织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她满头青丝狂舞。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双眼却死死地盯着那团熊熊燃烧的、极不寻常的火焰。
她能清晰地听到,火焰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似有若无的嘶嚎,像是无数冤魂在烈火中挣扎、诅咒,充满了无尽的恶毒与怨恨。
然而,这狂暴的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那窜起数尺高的惨白火舌便迅速回落,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火盆中的银骨炭依旧烧得通红,只是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而那些被投进去的头发,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细腻的灰烬。
那灰烬,亦是纯白色的。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在火盆上方盘旋,将那些轻盈的白色灰烬卷起,在半空中纷纷扬扬,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烛光下,那漫天飞舞的灰烬,竟像极了冬日里一场无声飘落的鹅毛大雪。
灰如雪。
赵长乐怔怔地望着这诡异而凄美的一幕,遮挡在脸前的手臂缓缓放下。一缕飞灰,悠悠荡荡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刺骨。
她伸出手指,轻轻捻起,放在眼前。那点白色的粉末,在她指尖悄然散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
可她鬓角传来的凉意,和火盆中那层尚未落定的“白雪”,却在无声地告诉她——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