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管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赵长乐打开了其中一扇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匹匹色泽艳丽的绸缎,有明黄、有品红、有石青、有妃色……这些,都是她及笄之后,内务府按例为她备下的,准备用作日后大婚的吉服布料。
三年来,她守孝穿素,从未碰过这些东西。它们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柜子里,鲜艳得刺眼,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的笑话。
她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布料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匹颜色最为鲜亮夺目的正红色云锦之上。那红色,是只有待嫁公主才能使用的“凤仪红”,红得像血,像火,像生命中最热烈奔放的时刻。
她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匹崭新的、还带着樟脑香气的红云锦,从柜子里抽了出来。
布料极好,入手丝滑冰凉。她将它展开,那炫目的红色,瞬间点亮了这间昏暗的寝殿,也映得她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诡异的红晕。
李总管看得心惊肉跳,他完全无法理解帝姬的举动。大婚的吉服布料,何等尊贵,何等重要,帝姬将它取出来,是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赵长乐抱着那匹红色的云锦,回到了梳妆台前。她没有用剪刀,而是用双手,抓住布料的一角,“刺啦”一声,从中撕下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来。
上好的云锦,就这样被粗暴地撕裂。那声音,像是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然后,她用这块足以做一件华美嫁衣的红布,将那颗丑陋不堪、锈迹斑斑的铁莲球,一层一层,仔仔细细地包裹了起来。
正红色的云锦,包裹着暗红色的铁锈。
喜庆与死亡,美好与腐朽,希望与绝望。
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与象征,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无比扭曲的画面。
李总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终于明白了。帝姬不是在缅怀,不是在珍藏。
她是在为她死去的爱情,入殓。
用最喜庆的红,去包裹最绝望的死。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更疯狂的仪式吗?
赵长乐将包裹好的铁球拿在手中,那感觉,像是在捧着一颗已经停止了跳动的心脏。她没有再看它一眼,转身走到了床尾。那里,摆放着一只巨大的、上了铜锁的樟木箱。
这是她的嫁妆箱之一,里面存放的,都是她最私密、最珍视的少女时代的物件。一些旧书,几幅涂鸦,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玉镯。
她从腰间的香囊里,摸出了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铜锁。
“吱呀——”
箱盖被掀开,一股混合着樟木香气和旧纸墨香的、属于过去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物件并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
赵长乐面无表情地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那本她曾熬夜读过、里面夹着他偷偷塞进来的枫叶的诗集。
那幅她画的、被他嘲笑说“把老虎画成了病猫”的下山虎图。
那对母后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亲自为她戴上的、嘱咐她要传给女儿的羊脂玉镯。
……
所有承载着温暖与记忆的物件,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清扫出来,散落一地。
很快,箱子便空了。
她捧着那个被红布包裹的铁球,像是捧着一个最终的句点,郑重地,将它放入了空无一物的箱底。
红得刺眼的布包,躺在昏暗的箱底,像一摊凝固的血。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将那些被她丢弃的东西再放回去。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的红布包,然后,缓缓地,合上了沉重的箱盖。
“砰!”
一声闷响,在这死寂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是墓碑落定,像是棺盖合拢。
她重新锁上了铜锁,然后,将那把小小的钥匙,从窗户的缝隙中,用力地扔了出去。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落入了窗外那片被血水浇灌过的泥土里,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从此,这只箱子,再也无法打开。
这里面埋葬的一切,也将永远不见天日。
赵长乐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封表情。她走回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那片狼藉的庭院,以及更远处,那灰蒙蒙的、如同巨大囚笼般的天空。
寝殿内,最后一件能发出声响的物件,被亲手封印。
从此,她的世界,只剩下绝对的、永恒的死寂。
铁球无声。
人心,亦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