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个全新的、史无前例的节日,就在这种全民性的狂热与恐惧中,诞生了。
“无泪日”。
在这一天,整个京城,所有人家,都必须张灯结彩,互相道贺,脸上必须挂着笑容,嘴里必须说着吉利话。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流下一滴眼泪。
这,就是他们的献祭。
以全民的欢笑,作为献给长帝姬的祭品,祈求她的庇护,祈求她能彻底根除那名为“悲伤”的诅咒。
……
永安宫,寝殿。
赵长乐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古旧的兵书,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放空地望着窗外那几株已经彻底枯死的、只剩下光秃秃枝干的海棠树。
李总管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既有谄媚的喜悦,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殿下。”他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赵长乐的眼珠动了动,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他那张堆满褶子的脸上:“何事?”
“启禀殿下,”李总管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外面……外面出了一件大喜事。”
“喜事?”赵长乐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如今这世道,还能有什么喜事。
“是!”李总管连忙道,“是城里的百姓!他们……他们感念殿下您镇压石妖、为民除害的无上功德,自发地……设了一个节日!”
赵长乐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李总管见她似乎有了兴趣,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外面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极尽渲染地描述了一遍。从棺材铺的告示,到酒楼的新菜,再到那个被定为“无泪日”的荒诞节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帝姬的反应。
他看到,当他讲到“无泪日”三个字时,帝姬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清晰的情绪。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类似于棋手布下一个精妙的陷阱,终于看到猎物主动踩进去时的、冰冷的、智力上的满足感。
“无泪日?”赵长乐轻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也愈发冰冷,“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是啊!殿下!”李总管见她没有发怒,胆子也大了起来,连忙拍着马屁,“这都是殿下您神威如狱,恩泽广布!百姓们都说,您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他们,免受那悲苦之苦的活菩萨呢!”
“活菩萨?”赵长乐低声笑了,那笑声,让李总管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张摆放着文房四宝的书案前。
“他们倒是有心了。”她淡淡地说道,“既然百姓有这份心意,本宫也不能全无表示。”
李总管心中一喜,连忙凑上前去,躬身问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传本宫的令。”赵长le拿起笔,却没有蘸墨,只是用光秃秃的笔杆,在桌面上无声地划着,“查出那个最早提议设立‘无泪日’的人,以及那个棺材铺的掌柜,赏黄金百两,凤仪红绸十匹。”
“是!”李总管大喜过望,这可是天大的恩赏!这消息传出去,百姓们只会更加拥戴帝姬!
“另外,”赵长乐的声音,忽然一沉,“昭告京兆尹,以及羽林卫三军统领。”
李总管连忙竖起了耳朵。
“‘无泪日’,乃是百姓感念天恩,自发之举,其心可嘉,其情可悯。”赵长乐缓缓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但,此乃民俗,非为国典。”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朝廷官吏,各级衙门,以及宫中禁卫,一律不准以官方名义,参与、干涉、推广此事。”
“让他们,自己去办。”
李总管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帝姬在给予了赏赐之后,紧接着下的,竟是这样一道命令。
赏赐,是肯定,是鼓励。
禁止官方参与,却又是在划清界限,是在疏离。
这是何等高明,又何等冷酷的帝王心术!
她要的,不是用律法强压出来的、战战兢兢的服从。她要的,是百姓发自内心的、因恐惧而转化为崇拜的、自我约束的“虔诚”!
她将自己,彻底地摆在了那云端之上,化身为一个被崇拜的、神秘的符号。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无意间播下的一颗疯狂的种子,如何在民众的恐惧与愚昧的浇灌下,自发地长成一棵覆盖全城的参天巨树。
她享受的,是这种操纵人心的、绝对的权力。
“奴才……遵旨。”李总管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这一刻,他对这位年轻帝姬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她不是活菩萨。
她是一个端坐在王座之上,微笑着看着人间变成炼狱的魔鬼。
“去吧。”赵长乐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窗边,拿起了那本兵书。
李总管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长乐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枯死的海棠树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中,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回响。
沈知遥,你看到了吗?
你曾说,我若为帝,必是仁君。
可你看,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什么仁慈。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让他们恐惧、让他们崇拜、让他们心甘情愿献上自己一切的偶像。
你不是想用眼泪来反抗我吗?
现在,我便让这天下,再无眼泪可流。
这,就是我为你,也为我自己,建立的,没有眼泪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