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蓝色襦裙,在一群非富即贵的官家小姐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的父亲,是素有清名、却也因此在官场上颇受排挤的礼部侍郎刘正风。
这个名叫刘嫣儿的女孩,只是静静地看着笼中的小鸟,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打开笼门,也不去逗弄,就那么看着,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当身边一个女孩将小鸟放出,小鸟却不慎飞走时,那女孩急得快要哭出来。刘嫣儿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片漠然。
纱帘之后,赵长乐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赵长乐从楼上缓缓走下。她一出现,整个水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女孩都吓得站了起来,垂着头,不敢看她。
赵长乐的目光,径直略过那些手中捧着小鸟、脸上挤出讨好笑容的女孩,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与众不同的刘嫣儿身上。
“你为何不动它?”赵长乐走到她面前,开口问道。
刘嫣儿抬起头,直视着这位让整个京城都为之战栗的帝姬,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只说自行处置,并未说一定要如何处置。”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它在笼中,是它的命。或生或死,或走或留,皆是它的命数,与我无关。”
“好一个与你无关。”赵长乐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那若是,本宫现在命你,亲手将它掐死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女孩们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几个胆小的,已经哭了出来。
刘嫣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看了看笼中的小鸟,又看了看赵长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笼门。
她没有像赵长乐说的那样,去掐死那只鸟。
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抚摸它,放飞它。
她只是打开了笼门,然后,便将手收了回来,重新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姿态。
那只小鸟,在笼门口犹豫了一下,随即“扑棱”一声,展翅飞向了高空,很快便消失不见。
“你违抗本宫的命令?”赵长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并非违抗。”刘嫣儿平静地回答,“掐死它,是殿下给它的命。飞走,也是殿下给它的命。我只是,选择了那条更省力的路。”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像是一个七岁女孩能说出的话?这种极致的冷漠,这种将一切都视为命数、连自己的选择都归结为“省力”的虚无,简直……简直就像是另一个赵长乐!
赵长乐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很好。”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嫣儿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做本宫的义女。你,就是我昭朝的第一位新嗣。”
她转过身,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和侍卫们,宣布道:
“传旨。礼部侍郎刘正风教女有方,赐爵安国公。其女刘嫣儿,聪慧贤德,堪为国本,即日接入宫中教养,册为皇太女。”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众人,拉起同样面无表情的刘嫣儿,径直走出了水榭。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这所谓“择贤”,竟是如此儿戏,又是如此的惊心动魄。更没人想到,最终被选中的,竟是素来不引人注意的刘侍郎之女。刘正风本人接到旨意时,当场昏厥了过去。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泼天的富贵,还是灭门的灾祸。
而做出这惊天之举的赵长乐,并没有就此停下她的脚步。
册立皇太女的第三日,她做出了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决定。
她要亲率新立的皇太女刘嫣儿,以及文武百官,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太庙,是赵氏皇族的禁脔之地,供奉着历代先帝的灵位,是维系着赵氏血脉传承、象征着皇权神圣不可侵犯的至高圣所。
而现在,赵长乐要带着一个外姓的女孩,去向自己的祖宗,宣告一个背叛祖宗的决定。
这无异于一场最彻底的、最公开的决裂。
祭告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通往太庙的神道两侧,站满了神情肃穆的羽林卫。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祭服,跟在赵长乐的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赵长乐今日,穿了一身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平天冠。只是那冕服的底色,并非帝王专用的明黄,而是一种深邃得近乎于黑的玄色。她牵着同样穿着一身缩小版玄色祭服的刘嫣儿,一步一步,走在神道的中央。
她们的身后,李总管捧着一个由金丝楠木制成的托盘,盘中放着的,是一卷黄绫写就的祭文。
太庙厚重的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千年香火与尘埃的、冰冷而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光线昏暗,只有数十支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着幽幽的火光。一排排整齐的、写着历代先帝名讳的灵牌,在昏暗中静静地矗立着,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地审视着这些踏入禁地的后来者。
赵长乐牵着刘嫣儿,走到了正中央那块属于太祖皇帝的灵牌之前。
她松开手,接过李总管递上的三支长香,亲自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入了面前的香炉之中。
她没有下跪。
她只是挺直了脊梁,静静地站着。
刘嫣儿学着她的样子,也面无表情地站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殿宇和沉默的灵牌面前,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宣读那份早已写好的、歌功颂德的祭文。
然而,赵长乐并没有去接那卷祭文。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块写着“太祖高皇帝”的灵牌,用一种清晰、平稳、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开口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
她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激起了一阵阵回响,仿佛鬼神在低语。
“不孝子孙赵长乐,今日携新嗣刘氏嫣儿,告于太庙。”
“天道轮转,非人力可及;王朝兴替,有其定数。赵氏德薄,不足以承万世基业;血脉之私,不足以系天下苍生。”
她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变色、鬼神惊泣的誓言:
“自即日起,昭朝无血传,天下择贤而立!”
“江山社稷,非一家一姓之私产!皇权帝位,唯有德者居之!”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大殿之内,仿佛有一阵无形的狂风呼啸而过!那数十支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长明灯,火焰猛地向一侧倒去,剧烈地跳动着,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供桌上的那些灵牌,似乎也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像是不堪承受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即将碎裂开来。
跟在后面的百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仿佛看到,那一个个沉默的灵牌之后,正浮现出赵氏列祖列宗那一张张因震怒而扭曲的脸!
然而,赵长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封的表情。
她完成了她的宣告,完成了她对这个旧世界的、最彻底的背叛。
她缓缓地转过身,拉起刘嫣儿的手,在满殿官员惊恐的目光中,在那些摇曳欲熄的灯火和仿佛来自九幽的呢喃声中,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出了这座象征着赵氏皇权根基的太庙,走向了殿外那片更加深沉、更加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