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名贵的白虎皮,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皮毛焦臭。
那副温润的暖玉棋盘,在极致的高温中,发出了“噼啪”的脆响,最终爆裂成无数碎片。
那幅价值连城的《万里江山图》,在火舌的舔舐下,画卷上的锦绣山河,迅速化为飞舞的黑蝶,消散在空气里。
那些娇嫩的兰花,瞬间枯萎,变成了一堆焦炭。
那些曾经华美的、属于少女的衣裙,在烈火中,变成了扭曲的、挣扎的黑色布条。
那顶镶满明珠的凤钗,上面的珍珠在高温中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暗淡,如同死鱼的眼珠。
那把七弦古琴,琴弦在火焰中一根根地绷断,发出“铮!铮!铮!”的、如同临死悲鸣般的绝响!
整个铜雀台废墟,都充斥着一种混杂着木料、丝绸、草木、墨香、甚至玉石被烧灼的、浓郁而怪异的气味。
这是一场对“过去”的、最彻底的凌迟处死。
赵长乐就站在那熊熊燃烧的巨型火堆前,离得那么近,飞溅的火星,几乎要燎到她的衣角。
她一动不动。
那张绝美的脸,被血红的火光映照着,却看不出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她没有悲伤,没有不舍,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快意。
她只像一个冷漠的看客,在欣赏着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盛大的烟火。
她的脑海中,并非一片空白。
无数的记忆碎片,伴随着那些被焚烧的旧物,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坐在父皇的膝上,用稚嫩的小手,去拨弄那张白虎皮上威风凛凛的虎头。父皇大笑着,用胡茬轻轻地扎着她的脸颊,说:“我们长乐,将来定是比男儿还强的女中豪杰!”
她看到,少女时的自己,在海棠树下,穿着那身鹅黄色的纱裙,笨拙地为那个少年,跳着刚学会的舞蹈。少年看着她,眼中盛满了她当时看不懂的、温柔的星光。
她看到,自己及笄那日,父皇亲手为她戴上凤钗,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长乐,你是父皇的骄傲。这天下,将来……”
她看到,自己伏在案前,一遍遍地临摹着字帖,只为那个夸她“字有风骨”的少年,能再多看自己一眼。
这些画面,清晰、温暖,却又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向她如今这颗冰冷的心。
这些,就是所谓的“情感”。
软弱,无用,只会带来痛苦和背叛。
赵长乐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她不需要这些。
她的王朝,更不需要这些。
她要做的,就是看着这些东西,连同它们所承载的、所有不该有的记忆,被这世间最纯粹的火焰,焚烧殆尽,化为虚无!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踏了一步。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狂舞。她微微眯起眼睛,任由那高温灼烤着自己的皮肤,仿佛只有这种肉体上的痛楚,才能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正在与过去,进行着一场彻底的切割。
站在她身旁的刘嫣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她仰着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兴奋的光芒。
她似乎,很喜欢这火焰。
喜欢这火焰所代表的、极致的毁灭与净化。
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
当天空的东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那座曾经堆积如山的旧物,终于彻底燃烧殆尽。
火焰,渐渐熄灭了。
咆哮声,也归于沉寂。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由灰烬和残渣构成的黑色土堆。
一阵晨风吹过,黑色的灰烬,被卷起,在空中盘旋、飞舞,然后,又如同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周围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层死亡的颜色。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属于先帝的、仁厚而软弱的时代,那个属于长公主赵长乐的、有过天真与温情的过去,都在这场大火中,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赵长乐静静地看着那堆黑色的灰烬,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也彻底熄灭。
她才终于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早已吓得跪倒一片的李总管、羽林卫和所有宫人。
天光,已经大亮。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黑暗,却无法给这片废墟,带来一丝暖意。
赵长乐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近乎透明。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神只般的威严,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她指着那片被焚烧过的、焦黑的土地,一字一句地,颁下了她今夜的、最后一道,也是最令人费解的旨意。
“此地,”
“永不复火。”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从那群匍匐在地的臣仆之间穿过,带着她那个沉默的继承人,迎着初升的、冰冷的朝阳,走回了那座同样冰冷的、名为“永安”的宫殿。
只留下那片焦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废墟,和那句如同谶语般,在所有人心中,不断回响的命令。
永不复活。
他们不懂,这究竟是何意。是不许在这里再次生火,还是……不许这片土地上,再有任何“火热”的东西出现?
他们只知道,从今以后,这片铜雀台的废墟,将和西苑的“无泪田”一样,成为这座皇城中,又一处绝对的禁地。
一处埋葬了时代、埋葬了记忆、也埋葬了人性的,巨大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