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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铃奴丧音(2 / 2)

他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化为了极度的惊恐。

“叮——”

又一声冰冷的铃响,如同魔咒,钻入他的耳朵。

老人浑身一颤,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扔下肩上的水桶,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院子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仿佛那铃声,是会追魂索命的厉鬼。

水桶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两只木桶,滚落到街边,里面的清水,洒了一地。

马车,从那摊水渍上,缓缓碾过。

车队,没有停顿,继续向前。

铃奴的步伐,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如同丈量过的频率。他每走三十步,便会摇响一次手中的铜铃。

“叮——”

“叮——”

“叮——”

这单调而刺耳的铃声,成了这黎明时分,京城中唯一的声音。

它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将恐惧,深深地,刻进了每一个被它惊醒的灵魂之中。

沿途的街道两旁,一扇扇窗户后面,亮起了微弱的灯火。无数双惊恐的眼睛,从门缝、窗隙中,窥视着这支死亡的队伍。

他们不知道那薄棺里装的是谁,更不知道这支队伍要往哪里去。

但他们认得那个走在最前方的身影,认得那冰冷的、催命般的铃声。

那是“铃奴”,是帝姬手中,负责清扫“垃圾”的使者。

凡是铃声响起之处,便意味着,又有一个人,或是一个家族,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抹去。

人们死死地捂住自己孩子的嘴,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朝着永安宫的方向,无声地叩拜。他们祈求着,这恐怖的铃声,永远不要为自己而响。

恐惧,在铃声的传播中,被无限地放大。

这支小小的队伍,仿佛拥有着千军万马也无法比拟的威慑力。它所过之处,万籁俱寂,连犬吠鸡鸣,都彻底消失了。

整个京城,都仿佛在这冰冷的铃声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屏住了呼吸的坟场。

车队穿过了大半个京城,最终,来到了北城门外,那条名为“忘川”的护城河边。

河水浑浊而湍急,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铅灰色的、死气沉沉的光。

这里,是京城处理死囚、抛弃秽物的所在。河岸上,常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铃奴在河边,停下了脚步。

马车,也随之停下。

三名净身吏,从马车上跳下。他们走到车后,没有丝毫敬畏地,将那口薄棺,拖到了地上。

棺材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他们将棺材,一路拖行到河岸边。粗糙的木板,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

铃奴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冷铁面具上,两个空洞的黑孔,正对着那口薄棺,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凝视。

他缓缓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黄铜摇铃。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铃声,骤然炸响!

这声音,仿佛是为李玄珏,为整个李氏一族,敲响的、最后的,也是最绝情的丧钟!

随着这声铃响,两名净身吏,猛地抬起棺材的一头,合力向前一推。

那口囚禁着李氏最后血脉的薄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微不足道的抛物线,随即,“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入了冰冷而浑浊的河水之中。

巨大的水花,溅起。

薄棺在水面上,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由于做工极其粗劣,冰冷的河水,立刻从木板的缝隙中,疯狂地倒灌进去。

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口薄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沉。

先是淹没一半,然后是大部分……

气泡,从棺材的缝隙中,不断地冒出,发出一连串“咕嘟咕嘟”的声响。那就像是,棺中之人,在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呼吸。

终于,在最后一个气泡破裂之后,那口薄棺,彻底地,消失在了铅灰色的、浑浊的水面之下。

河水,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墓碑,没有坟冢,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骨。

李玄珏,这个承载着南境李氏最后希望的名字,就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彻底地,投入了这片遗忘之河。他的尸骨,将很快被鱼虾啃食,被泥沙掩埋,最终,与这条肮脏的河,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帝姬的意志,得到了最完美的执行。

焚其谱,是斩断过去。

绝其姓,是断绝未来。

而这投尸入江,则是将“现在”这一最后的凭依,也彻底抹去。

至此,南境李氏,这个曾一度与她分庭抗礼的豪族,便真正地,从物理到概念,从历史到未来,彻彻底底地,归于虚无。

河岸上,一片死寂。

完成了任务的净身吏们,沉默地,转身,走回马车旁。

车夫挥动马鞭,那辆空荡荡的、来时承载着死亡,去时只剩下虚无的黑色马车,缓缓地,消失在了晨曦的薄雾之中。

只剩下那名被称为“铃奴”的吏员,还静静地,站立在河岸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黄铜摇铃,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隔着那副冰冷的面具,望向了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浑浊的河面。

没有人知道,在那副空洞的面具之下,此刻,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风,吹过河岸,卷起他黑色的衣角。

他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一声声冰冷的、由他亲手敲响的丧音。

为别人,也仿佛……是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