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土地,正是帝姬旨意中,要求筑墙的“基址”。
分毫不差。
民夫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许多人当场就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以为是神迹,或是妖法。
工部的官员,脸色煞白,但也只能强作镇定,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嘶吼着,命令民夫们开始干活。
巨大的石碾,被推了上来。
一袋袋五光十色的琉璃碎,和一车车从废墟中心挖来的、漆黑的焦土,被同时倒入了碾盘之中。
“嘎吱——嘎吱——”
沉重的石碾,缓缓转动。
琉璃的碎片,与燃烧过无数生命的焦土,开始被强行地、粗暴地,混合、碾磨。
那是一幅极度诡异、又充满了某种黑暗象征意义的画面。
代表着异邦文明与信仰的、斑斓的色彩,在石碾的重压下,被进一步地粉碎,变成了更加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而那代表着旧世界终结与死亡的、漆黑的灰烬,则将这些彩色的尘埃,一点一点地,吞噬、包裹、同化。
最终,碾盘中出现的,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物质。
它底色漆黑,却又在不同的角度下,闪烁着亿万点细碎的、无法名状的、冰冷的光芒。它仿佛是凝固的星空,又像是破碎的深渊。它兼具了死亡的沉寂,与无数文明最后的、不甘的悲鸣。
这种混合了死亡与破碎的“新土”,被和入了最粘稠的泥坯之中。
然后,被送到了那圈环形的基址上。
数千名民夫,在监工的鞭笞下,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开始用这种诡异的材料,筑起那道高墙。
他们不敢交谈,不敢对视。每个人,都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因为,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片银灰色的草海,如同沉默的观众,静静地“看”着他们。那无声的、庞大的压力,比任何监工的鞭子,都更加令人恐惧。
高墙,在一种诡异的、压抑的沉默中,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
它不像任何一道人们见过的墙。
它的表面,粗糙而凹凸不平。无数细碎的琉璃,如同无数只破碎的眼睛,镶嵌在漆黑的墙体之内。在白日,它们反射着天光,墙体仿佛在流动着一条条冰冷的、彩色的血脉。到了夜晚,在月光下,它们又会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
这道墙,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
它带给人的,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它像是一道巨大的、由无数文明的碎片与一个时代的灰烬,所共同堆砌而成的……墓碑。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
这道环绕着整个无泪田野的、高三丈、厚一丈的巨大圆墙,终于彻底完工。
它如同一条漆黑的、闪烁着诡异星光的巨蟒,将那片银灰色的草海,以及草海中央那座孤寂的武烈君像,彻底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完工的那一日,赵长乐,再次来到了这里。
依旧是一身玄衣,依旧是独自一人。
她站在那道崭新的、散发着冰冷与不祥气息的巨墙之下,缓缓地,伸出手,触摸着那粗糙的、嵌满了琉璃碎片的墙体。
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凉,和一种如同刀锋般的、细微的锐利感。
她能感觉到,这道墙中,所蕴含的意志。
那是无数异邦文明,被强行碾碎后的、最后的悲鸣。
也是她的旧世界,被彻底焚毁后的、最终的沉寂。
两种极致的“终结”,在她的意志下,被强行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构成了她新世界的第一道“边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高墙,望向墙内那片迎风起伏的、沉默的银灰色草海。
“债尽了……”
她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那个宏大而冰冷的声音。
是的,债尽了。
旧世界的债,已经用一场大火和无数的死亡还清。
而新世界的版图,则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开拓。
她缓缓地,收回手。
然后,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却又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声音,为这道由破碎与死亡构成的墙,赐予了它的名字。
“此墙,曰‘万邦来归’。”
万邦来归!
不是“欢迎”万邦,不是“联合”万邦。
而是,命令万邦,前来归顺、臣服!
这道墙,不是守护的屏障。
它是一座宣告。
它用那些被碾碎的、来自遥远异邦的圣物,向整个世界,宣告了一个冰冷的事实——所有外来的文明,所有异己的文化,最终的下场,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碾碎,被同化,被砌入她这座名为“天下”的、巨大而冰冷的墙体之中,成为她宏伟蓝图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冷的装饰。
这道墙,是新世界的边界。
也是所有旧世界的……终点。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阵阴冷的风,凭空而起,席卷了整片旷野。
那道漆黑的、闪烁着亿万星芒的巨墙,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某种无声的、来自深渊的共鸣。墙体上那些细碎的琉璃,同时闪烁了一下,迸发出了一道诡异而绚烂的、无声的光华。
“万邦必成。”
赵长乐转过身,黑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身后,那道名为“万邦来归”的巨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匍匐的远古巨兽,开始缓缓地,向整个世界,散发出它那冰冷而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