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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择贤大典(1 / 2)

“万邦壁成”的第二日,一道足以颠覆千载纲常、动摇国之根本的旨意,自永安宫发出,如同一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朝堂之上。

那是在清晨的大朝会。

文武百官,如同往常一般,穿着品阶分明的朝服,在金銮殿那冰冷的地砖上,一丝不苟地,列队站好。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御座之上,长帝姬赵长乐的身影,笼罩在珠帘之后,模糊而威严,如同一尊没有情感的神像。

总管李福,展开了那卷明黄色的谕旨。

他的声音,尖锐而平直,不带丝毫的波澜,却将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针一般,清晰地,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奉天承运,帝姬诏曰:”

“朕承天命,革故鼎新。焚旧世之冗余,清累代之沉疴,幸得天垂怜,债尽而新生。然,国祚之延,非在一人之身;天下之序,需有万世之基。故,朕意决,开‘择贤大典’,以立国本。”

听到“立国本”三个字,所有大臣的心,都猛地一沉。立国本,便是立储君!帝姬至今未有婚配,更无子嗣,她要如何立储?是从宗室旁支中择选?还是……

然而,谕旨接下来的内容,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基于传统与常识的猜测。

“大典之核,在‘试帝策’。凡我大胤疆土之内,无论出身、贵贱、南北东西,凡年十六至二十五之女子,皆可赴京应试。”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满朝文武,瞬间失语。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种混合着极致的震惊、荒谬与恐惧的、怪异的雕塑。

开科取士,选拔官员,本是常事。但,为女子开科?而且,应试者,不问出身贵贱?这已经是对传统门阀制度的彻底颠覆!

更让他们感到灵魂都在颤栗的是,这场考试的目的,竟然是为了——立储!

从天下万万的普通女子之中,通过一场考试,来选拔出一位皇位的继承人?

这……这已经不是革新,不是颠覆了!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对血脉、宗法、礼教,乃至人类延续数千年之根本秩序的,最彻底的、最冰冷的……亵渎!

李福没有理会殿下那死一般的寂静,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声调,念诵着。

“试帝策之题,由朕亲出。策论优异之榜首者,朕将亲授金册,册为皇嗣,入主东宫,承我大胤万世之基业。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沉寂。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对。

没有一个人敢提出疑问。

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四肢冰冷,如坠冰窟。他们看着那珠帘后模糊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侍奉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她不是在治理一个国家。

她是在用整个天下,来做一场前所未有的、规模浩大的、以颠覆一切为目的的……实验。

而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个巨大实验场中,一群瑟瑟发抖的、随时可以被抹除的……小白鼠。

这道疯狂的旨意,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然后,如同燎原的野火,向着大胤王朝的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开去。

天下,为之震动。

最初,是难以置信的、普遍的哗然。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数人在议论着这件闻所未闻的、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奇事。许多人,尤其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宿儒,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直言“纲常败坏,妖孽当道”。

然而,当净身司的吏员,将几个叫得最凶的“名士”,从家中拖出,当众施以“净口之刑”——用烧红的烙铁,烫烂他们的舌头与嘴唇之后,所有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在沉默中发酵的……暗流。

对于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庭来说,这道旨意,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带着剧毒的曙光。

让女儿去应试?成为……皇嗣?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诞,又是如此的……诱人。

那不是成为皇后,不是成为妃嫔,而是成为这片土地上,权力最顶端的、下一个……帝姬!

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在那些破败的茅屋,在那些拥挤的船舱,在那些偏远的村寨,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野心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于是,一幕奇景,开始在整个大胤的土地上,上演。

从白雪皑皑的北境边陲,到瘴气弥漫的南疆密林,从东海之滨的渔村,到西域戈壁的驿站,无数的女子,开始踏上前往京城的、漫长而艰辛的旅途。

她们之中,有衣衫褴褛的农家女,有世代为奴的婢女,有刚刚从女学中毕业、满脑子都是帝姬“新思想”的少女,甚至,还有一些家道中落、不甘就此沉寂的旧士族之女,她们抛弃了最后的尊严,混迹在这庞大的、奔向命运的洪流之中。

她们变卖了家中最后的财产,换取微薄的盘缠。她们徒步千里,风餐露宿。她们忍受着沿途的白眼与唾骂,心中却燃烧着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她们,是旧世界秩序崩塌之后,从废墟中滋生出的、第一批,也是最疯狂的……野心家。

“试帝策”的日子,定在了三个月后。

考场,被设在了那个如今已成为京城第一禁地的、“万邦来归”巨墙之外的、广阔的空地上。

当那一天,终于到来。

天色,阴沉得如同铅块,仿佛随时都要塌陷下来。

数以万计的、来自天南海北的女子,汇聚于此。她们全都按照规定,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布衣。放眼望去,灰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片沉默的、等待收割的田野。

她们的面前,是那道高达三丈的、由焦土与万邦琉璃碎筑成的、名为“万邦来归”的巨墙。

那道墙,在阴沉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的黑色。墙体上,那亿万点细碎的琉璃,如同无数双破碎而冰冷的眼睛,在默默地、审视着她们。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从墙体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考场。

高墙之内,那片银灰色的草海,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声响,更是让这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考场的最前方,搭建了一座九尺高的、简易的黑色高台。

高台之上,只摆放着一张孤零零的、同样是黑色的书案。

当吉时已到,长帝姬赵长乐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她依旧是一身玄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声浪,却让场下那数万名女子,同时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冰冷的威压。她们不约而同地,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地埋下。

赵长乐走到了书案之后。

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那片由无数灰色身影组成的、沉默的海洋。

她的目光,如同利刃,扫过一张张因为激动、恐惧而涨红或煞白的脸。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试帝策。”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鼓励。只有最简单、最冰冷的宣告。

她转过身,拿起书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在一方巨大的、悬挂起来的白绢上,写下了这次策论的题目。

她的字,笔锋锐利,结构森然,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方白绢,被缓缓展开。

所有跪伏在地的女子,都抬起了头。

当她们看清那道题目的瞬间,整个考场,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白绢之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大字:

“火尽,债清。”

“灰土之上,何以为继?”

火尽,债清。灰土之上,何以为继?

这十二个字,仿佛十二道黑色的符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而恐怖的魔力,狠狠地,烙印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她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算是什么题目?

没有问经义,没有问农桑,没有问军政,没有问律法……

它问的,是一个如此宏观、如此抽象、如此……虚无,却又如此沉重的问题。

火,是什么火?债,是什么债?灰土之上,又要继承什么?

绝大多数的女子,都懵了。她们完全无法理解这道题目的深意,只能凭借着自己有限的见识,去胡乱猜测。

钟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一时间,笔墨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成了一片。

一名出身于耕读世家的女子,思索良久,提笔写道:“当行仁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焦土复绿,仓廪充实……”她认为,黄土之上,当以民生为基。

一名来自边军将领家庭的女子,则写道:“当厉兵秣马,拓土开疆,以赫赫武功,扬我大胤国威,使万邦慑服……”她认为,灰,代表着旧敌的覆灭,其上,当以更强的武力为继。

还有一名曾饱读诗书的旧士族之女,则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写道:“当复礼乐,明教化,正纲常,使人心归正,重塑上古大同之世……”她天真地以为,帝姬焚毁旧世界,是为了建立一个更符合古礼的新世界。

……

这些答案,或许都有各自的道理。

但在高台之上,那双冰冷的凤眸看来,它们,全都是——垃圾。

赵长乐的目光,如同神只俯瞰蝼蚁,缓缓地,从一张张或奋笔疾书、或愁眉苦脸的脸上扫过。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从笔尖流淌出的、充满了天真、愚蠢、和自以为是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