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渊独行,希望微光
黑暗,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封天珠最后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脉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四女心湖漾开涟漪后,便彻底被无边的死寂与黑暗吞没。
离开那处封印“冰封之心”的核心空间后,她们沿着一条倾斜向下、完全由万年玄冰自然凝结而成的狭窄甬道,已不知行进了多久。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寒冷与脚下冰面传来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
甬道蜿蜒曲折,时而宽阔可容数人并行,时而狭窄到需侧身挤过。冰壁光滑如镜,倒映着她们蹒跚而沉默的身影,扭曲、拉长,如同鬼魅。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到极致的冰属性灵气,却也蕴含着一种万古不化的死寂与荒芜。呼吸间,寒气如刀,割裂肺腑,若非四人修为最弱也是金丹巅峰,又有林辰留下的那丝混沌之力与各自功法护体,恐怕早已冻毙于此。
凌清雪走在最前,右手紧握寒螭剑,剑尖垂地,在冰面上拖曳出细微的刮擦声,成为这死寂中唯一的节奏。她左手始终按在心口,隔着衣物与锦囊,感受着那颗珠子微弱却持续的搏动。那搏动,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她冰冷身躯内最后的热源。冰蓝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勉强能视物,瞳孔深处,冰凰虚影偶尔一闪而逝,为她照亮前方数丈范围。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经脉空荡刺痛,冰凰本源萎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暗伤。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寒冰之枪。
艾莉西亚紧随其后,左手捂着胸口那道依旧隐隐作痛的幽冥伤口,右手拄着圣剑“裁决”,剑身偶尔与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响。她碧绿的眼眸在黑暗中,依靠着圣光血脉残存的微弱感知,勉强分辨着前路。曾经璀璨的圣光早已熄灭,信仰的动摇与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但她紧抿着唇,眼神中没有了彷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林还“在”,路在前方,这就够了。骑士可以失去光芒,但不能失去前进的勇气。每一步,伤口都传来刺痛,但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苏婉清走在第三位,她的状态最令人担忧。青木灵气彻底枯竭,道基受损,此刻的她几乎与凡人无异,只凭着一股意志在支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但她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偶尔,她会从怀中取出一枚最低阶的、散发着微弱暖意的“暖阳玉佩”贴在额头——这是林辰很久以前随手炼制给她的,她一直贴身珍藏。玉佩的暖意很微弱,却仿佛能给她无尽的力量。辰哥哥还在等着,她不能倒下,绝不能。
月姬走在最后。双目失明,灵觉微弱,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她几乎失去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但她的步伐,却出奇地稳定。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前面苏婉清的肩膀上,依靠着这一点接触,以及那灵魂深处与林辰、与其他三女微弱却真实的联系,维持着方向与平衡。失明的双眸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然而,在她那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灵觉边缘,总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并非声音,也非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宏大、古老、悲怆、死寂,却又暗流汹涌的感觉,从脚下,从冰壁深处,从前方无边的黑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危险,无处不在的危险,如同潜伏在黑暗冰海之下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她们这四个闯入者。
沉默,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过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悲痛需要时间去沉淀,希望需要用行动去浇灌。她们只是走,不停地走,向着灵魂中那副星图指引的方向,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天。时间的流逝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越来越低的温度,和越来越浓郁的、冰封万古的死寂气息,提醒着她们正在向着遗迹的更深处、更古老、更危险的地方前进。
突然,走在最前的凌清雪脚步一顿,手中寒螭剑微微抬起,剑身发出低微的嗡鸣。
“怎么了,清雪姐?”苏婉清声音沙哑,带着紧张。
凌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甬道的尽头。那里,不再是狭窄的冰道,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空旷的黑暗。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古老、苍凉、肃杀、死寂,却又无比宏大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那片黑暗中涌来,让她的神魂都为之一窒。
“前面……空间变了。”凌清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心。”
她率先踏出了甬道。
瞬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深沉的黑暗与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她们站在一处巨大冰崖的边缘。脚下,是无底的深渊,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被厚重玄冰覆盖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广阔空间。
而真正让四女瞬间窒息,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的,是眼前所见的景象。
冰。
无边无际的冰。
但冰层之下,封冻着的,不是岩石,不是海水,而是……
尸骸。
无穷无尽,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尸骸!
她们所处的冰崖,似乎只是这片巨大冰封空间边缘的一处凸起。目光所及,下方是一个宽度超过百里、长度不知延伸至何处的、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裂谷深渊!裂谷的底部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永恒的黑暗。
而裂谷的两侧峭壁,以及裂谷内部目光可及的、如同被一刀劈开的巨大空间断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封冻着难以计数的、庞大无比的遗骸!
那些遗骸,绝大部分都呈现出类人形的轮廓,但尺寸大到超乎想象!最小的,目测也有数十丈高,如同小山!而最大的,仅仅是一段露出冰层的、如同山峰般的手臂骨骼,就长达数百丈,直径超过十丈!骨骼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历经无穷岁月冲刷的灰白色,质地非金非玉,却又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许多骨骼上,布满了巨大的、狰狞的裂痕、穿透伤,甚至有些直接断裂、粉碎,可以想象当时战斗的惨烈。
除了这些巨人的遗骸,冰层中还封冻着许多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存在。有些像是放大了千百倍的、甲壳狰狞的节肢动物残躯,有些像是扭曲的、布满触手和眼球的肉团(尽管已被冰封),有些则完全是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聚合体,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混乱扭曲的气息。这些怪异的遗骸,与巨人遗骸纠缠在一起,许多都是同归于尽的姿态,被永恒的寒冰凝固在了生命最后一刻的厮杀中。
冰层并非完全透明,内部夹杂着无数细密的冰晶、气泡,以及……暗红、紫黑、幽绿等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着淡淡不祥气息的、仿佛凝固了万古的污迹——那是血迹,属于这些庞然巨物和不可名状存在的血迹。这些污迹在冰层中晕染开,形成诡异而恐怖的图案,如同地狱绘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极致精纯的冰属性灵气,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源自这些遗骸本身的、古老、苍凉、肃杀、悲怆的死寂之气,以及那些怪异遗骸散发出的、混乱、扭曲、令人作呕的残留气息。几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到极点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在四女的心头,让她们呼吸都变得困难。
光,这里并非绝对黑暗。冰层深处,那些巨人黯淡的骨骼,以及某些怪异遗骸残存的、早已失去活性的器官或甲壳上,偶尔会散发出极其微弱、如同鬼火般的、惨白、幽蓝或暗绿的光晕,星星点点,如同点缀在这片死亡世界的、妖异的星辰。这些微光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封尸骸巨渊,映照得更加阴森、诡异、死寂、恐怖。
“这……这是……”苏婉清捂住嘴,美眸瞪大,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恐惧。眼前这幅景象,远超她最深的噩梦。那些巨大的尸骸,哪怕已经死去不知多少万年,残留的气息依旧让她神魂战栗,如同蝼蚁仰望神魔的战场。那些怪异的遗骸,更是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与恐惧,青木灵气天生对那种混乱扭曲的气息感到排斥。
艾莉西亚拄着剑,碧眸中也充满了骇然。她曾游历四方,见识过古战场,见识过巨兽坟场,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惨烈、如此超越想象极限的战场遗迹。那些巨人,那些怪物……这绝非人族,甚至可能并非此界的造物!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圣殿的典籍中,也从未有过如此恐怖的记载!信仰动摇的她,面对此情此景,更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月姬虽然失明,但她的灵觉在此刻却“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晰”。那不是视觉的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磅礴到难以承受的信息洪流!无穷无尽的死亡、战斗、怒吼、悲鸣、混乱的嘶嚎、秩序的崩坏、创世与灭世力量的碰撞……各种支离破碎、跨越了无穷时光的残响与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脆弱的灵觉。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月姬!”凌清雪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一股精纯的冰寒真元渡入其体内,帮她稳住躁动的神魂。
“没……事。”月姬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深吸几口冰冷到极致的空气,强行压下灵觉的反噬,失明的双眸“望”向前方那片无尽的冰封尸骸,“这里……是战场……一场……发生在难以想象久远年代的……神魔……或者说……远超我们理解的存在之间的……战争遗迹……”
“那些巨人……气息……虽然死寂……但有种……堂皇、古老、厚重的感觉……有点像……那冰封之心……但微弱了无数倍……”月姬的灵觉艰难地分辨着,“而那些……扭曲的东西……气息……混乱、邪恶、疯狂……和……幽冥死气……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本源……”
凌清雪冰眸中寒光闪烁,她自然也感觉到了。那些巨人的遗骸,哪怕死去无数年,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如同山岳般的厚重与悲怆。而扭曲遗骸的气息,则让她联想到幽冥宗的死气,却又更加原始、更加混乱、更加……难以名状。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冥无赦最后疯狂时嘶吼的“旧日之主”,以及冰封之心壁画上描绘的景象。
“这里,恐怕就是那场‘神战’的战场之一。”凌清雪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些巨人,或许就是留下心脏的‘巨神族’。而那些扭曲的东西……”她顿了顿,冰眸扫过那些令人极度不适的怪异遗骸,“很可能就是巨神族的敌人,冥无赦口中的‘旧日眷属’,或者……就是‘旧日’本身的一部分。”
这个猜测让四女心中都是一沉。如果这里是那种级别存在的战场,哪怕已经过去无穷岁月,也绝对危险到难以想象!那些死去的存在,哪怕残留的一丝气息、一缕怨念,都足以让她们这样的“蝼蚁”万劫不复!
“星图……指引的方向……”凌清雪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集中精神,感应着灵魂中那份由林辰传递的、残缺的立体星图。星图上,代表她们此刻位置的光点,正处于一条蜿蜒路径的某个节点。而路径,继续向前延伸,指向这片无边尸骸冰渊的更深处,指向那一片更加浓郁、仿佛连微光都吞噬殆尽的黑暗区域。
“我们必须穿过这里。”凌清雪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路,只有这一条。回头?封印核心空间随时可能再次暴走,冥无赦可能潜伏在侧,她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