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化作温润的暖流,顺着喉管滑入腹中,随即散入四肢百骸,一部分药力滋养着因强行催动神火炼心而略有损耗的经脉与丹田,更多的则化为清凉的气息,上涌至眉心识海,缓缓抚慰着那因心魔冲击而略显动荡疲惫的神魂。
《焚天帝经》中记载的“养魂篇”心法随之运转,配合药力,如同一双温柔而有力的大手,梳理着意识中残存的紊乱波纹,修复着那些细微的、因负面情绪激烈冲突而产生的灵魂层面的“裂痕”。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青铜灯的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天色由深沉漆黑,渐渐转为靛青,继而透出鱼肚白,晨曦微光透过窗棂缝隙,为静室内带来了朦胧的光亮。
林烬盘坐的身影,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只有胸口随着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显示着他正处于一种深层次的调息状态。
一夜的修复与调息,效果显着。
体内元力重新归于平稳沉凝,在经脉中如江河般奔流不息,武王初期的境界非但没有因心魔冲击而动摇,反而在对抗与修复的过程中,被锤炼得更加扎实稳固。神魂的疲惫感也消散了大半,意识恢复清明,昨夜心魔幻象带来的强烈情绪残留,已被极大淡化,封存在了意识深处某个角落。
然而,林烬并未感到轻松。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被暂时压制下去的心魔,并未消失。它就像一头蛰伏在灵魂阴影中的凶兽,虽然被神火灼伤,暂时收敛了爪牙,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隐患。尤其是那源自对萧瑶往事的复杂执念,依旧如同埋藏在心底的一根刺,并未被真正拔除。
“必须趁出发前,再尝试进一步稳固心境,最好能找到削弱这心魔根源的方法。”林烬心中暗忖。
单纯的调息修复,只能治标。心魔因执念而生,若不能从根源上化解或至少明确面对这份执念的态度,它迟早会卷土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想起了《焚天帝经》中记载的一门颇为凶险、却对淬炼道心、直面心障有奇效的秘法——“焚心问道”。
此法并非战斗功法,而是一种极端的内炼之术。其原理,是以自身神火为引,主动深入意识深处,直面并“焚烧”那些形成心魔根源的顽固执念、负面情绪记忆,在炽烈的“火”与冰冷的“念”的对抗中,明心见性,淬炼出更纯粹坚定的道心。
好处是,若能成功,不仅能极大削弱特定心魔,更能使道心经历烈火洗礼,变得坚不可摧,对未来修行有莫大裨益。
坏处是,凶险异常。深入意识深处,主动引动心魔根源,无异于玩火自焚。一旦掌控不住,神火反噬,或者被心魔根源中的负面情绪彻底淹没,轻则神魂重创,变成白痴,重则意识崩溃,身死道消。非心志极度坚定、且对自身神火掌控达到精微之境者不可尝试。
林烬如今刚刚经历心魔冲击,神魂状态并非最佳,按理说并非施展“焚心问道”的最佳时机。
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烬灭神火”本质极高,蕴含混沌真意,对邪祟魔念有天然克制。灵魂深处的“混沌火漩”印记,亦有稳定神魂、辅助悟道之能。更重要的是,他时间不多,明日便要出发前往西北,那里危机四伏,若带着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强烈心魔前往,变数太大。
“风险虽大,但值得一试。若连主动面对自己心中之‘魔’的勇气都没有,何谈武道巅峰?”林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并非鲁莽之人。决定之后,并未立刻开始,而是又做了几重准备。
首先,他取出数块上品灵石,在静室地面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小聚灵阵”和“安神阵”,确保修炼时灵气充足,并能略微稳定心神,隔绝部分外扰。
其次,他将自身状态调整到目前所能达到的巅峰。元力充盈,神火温顺,神魂虽未完全恢复,但在丹药和一夜调息下,也恢复了七八成清明。
最后,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焚心问道”秘法的每一个步骤,将可能遇到的凶险与应对之策想了数遍,直到烂熟于心。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升高,阳光明媚。
林烬却缓缓闭上了双眼,屏蔽了外界一切声光干扰,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开始。”
心中默念法诀,“焚心问道”秘法正式启动!
丹田内,“烬灭神火”晶核微微一震,分出一缕极其精纯、凝练如丝的混沌火焰。这缕火焰并未散发高温,反而内敛深沉,顺着特定的经脉路径,缓缓上行,最终悄然没入眉心识海之中。
下一刻,林烬的意识仿佛被这缕神火牵引,猛地向下一沉!
不再是内视丹田经脉,而是进入了一片更加玄妙、难以言喻的所在——意识的深层领域。
这里并非漆黑一片,也没有具体的景象,更像是一片由无数细微光点、流动的雾气、以及深浅不一的阴影构成的混沌空间。光点代表活跃的念头与记忆,雾气是流转的情绪与潜意识,而那些沉在底部、颜色最深、仿佛黏稠淤泥般的阴影区域……便是各种执念、恐惧、负面情绪沉积之处,也是心魔滋生的温床。
林烬的“意识体”悬浮在这片混沌空间的上方,他能模糊地感应到,在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区域深处,有一团不断扭曲变幻、散发着冰冷、怨恨、不甘等复杂气息的“东西”——那正是因萧瑶之事而滋生的心魔根源所在!
“去!”
意识体操控着那缕神火丝线,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团阴影区域探去。
神火丝线甫一接触那片阴影边缘,异变陡生!
“嗡——!”
整片阴影区域仿佛被惊醒的凶兽,剧烈地翻腾起来!冰冷、污秽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出,试图侵蚀、同化那缕散发着至阳气息的神火。
与此同时,无数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逼真、也更具冲击力的幻象,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林烬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或扭曲。
他“看到”自己站在天狼郡狼家富丽堂皇却阴森的大厅中。狼辰,一个面色虚浮、眼神淫邪的锦衣青年,正搂着萧瑶,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萧瑶衣衫不整,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林烬?哦,就是瑶儿那个废物前未婚夫?”狼辰斜睨着幻象中的林烬(或者说,林烬被牵动的意识),嗤笑道,“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可惜,你曾经的女人,现在是我的玩物。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你看,她多听话?”
说着,他用力掐了萧瑶一下,萧瑶痛得身体一颤,却依旧面无表情。
“愤怒吗?想杀了我吗?”狼辰的笑容变得残忍,“来啊!我就在这里!不过,在你动手之前,信不信我立刻让人把她剥光了扔到大街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你林烬曾经的女人,现在是个什么下贱样子!”
极致的怒火与杀意,瞬间充斥林烬的心头!
幻象再变。
他看到萧瑶被关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像金丝雀一样,衣着暴露,眼神却充满了疯狂的恨意,死死盯着笼子外的“林烬”。
“都是你!林烬!都是你的错!”萧瑶尖叫着,声音嘶哑,“如果不是你当初那么废物,我怎么会选择秦烈?如果不是你后来又有了本事,让秦烈嫉妒,让他迁怒于我,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是你害了我!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我恨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她的恨意是如此真切,如此怨毒,仿佛将自身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林烬。
林烬心神剧震,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无辜感的情绪涌起。他害了她?这从何说起?!
画面又变。
这一次,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周围倒伏着无数尸体,有敌人,有陌生人,也有……石破山、柳清音、甚至苏浅雪!他们皆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质问。
而他的对面,站着浑身浴血、眼神却清明坚定的秦烈。
“林烬,看看你周围。”秦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因为你那无谓的坚持,因为你那可笑的道义,因为你放不下那个早就该忘记的女人!是你,把你的朋友、你的伙伴、甚至你爱的人,都拖入了这无间地狱!”
“不……不是这样!”林烬的意识体在幻象中怒吼。
“不是吗?”秦烈冷笑,“若不是你执意要去西北,若不是你心中还对萧瑶那贱人存有不该有的念头,他们怎么会死?我才是对的!力量至上,利益至上!只有像我这样,才能保护真正重要的人,才能走到最后!而你,林烬,你只是个被情感和道义绑架的可怜虫,注定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闭嘴!”无边的恐惧与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烬的心神。朋友爱人的“死亡”,秦烈诛心的话语,直击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害怕因为自己的选择和执念,连累身边之人。
三重幻象,层层递进,每一重都直指他内心最脆弱、最在意的部分:尊严受辱、无辜被怨、连累至亲。心魔的狡诈与狠毒,展现得淋漓尽致!它不仅在激发负面情绪,更在试图扭曲他的认知,动摇他的根本信念!
“坚守本心!这些都是幻象!是心魔的伎俩!”林烬的意识体在狂涛骇浪般的幻象冲击中,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同时竭力操控那缕神火丝线,“神火,燃!”
那缕深入阴影区域的神火丝线,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混沌火焰的性质被彻底激发,不再是温和的探察,而是带着焚尽虚妄、净化污秽的决绝意志,熊熊燃烧起来!
“嗤——!嗤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落入冰雪,阴影区域与神火接触的地方,冒出浓郁的黑烟,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些构成幻象的负面情绪能量,在混沌神火的灼烧下,开始迅速消融、蒸发。
“啊——!”
意识深处,仿佛响起了心魔无声的尖锐嘶嚎。阴影翻腾得更加剧烈,更多的负面情绪和扭曲画面涌出,试图扑灭神火,淹没林烬的意识。
一场在意识最深处、凶险万分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神火焚烧,净化魔念。
魔念反扑,侵蚀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