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舟满脸愕然地看着薛烛阴进屋的背影,随即又转过头看向刘影,怔愣片刻,忽然低声怒喝:“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刘影这才连忙应了一声,立刻下楼朝着外面跑去。
一炷香的时间,刘影便已经回到了清乐坊来,进门时正看见几个帮众的兄弟,被安排在入口旁的雅间里,品着今岁刚刚送来的新茶。
几人看到刘影归来,不时还朝他招手示意一起过去喝茶,刘影只挥了挥手,马不停蹄地便跑上了雅楼的三层。
“怎么样?”等在门外的铁舟见着刘影回来,三两步迎上去低声问道:“胭粉斋那边的货是什么情况?”
刘影略缓了两口气,便立刻平稳了气息:“还真叫铁舵主您说着了!胭粉斋那边自打开春以来,就忙着为各家小姐供货呢,眼下他们铺子里现有的胭脂水粉都快卖空了,只能等着嘉泉城那边送花料和紫铆过来,否则胭粉斋这边没这些个原料,也难以开工制作补货。”
“嘉泉城那边过来,自然是走水路最快。”铁舟急忙追问:“那你可有说,咱们漕帮应了这趟货?”
“说了。”刘影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货单递到铁舟手里:“这是胭粉斋这批货的单子,铁舵主您过目。”
铁舟展开大致过目了一遍,就立刻带着刘影转身进了屋内。
“总舵主,果然如您所料,是原料那边耽搁了走货的时间。”铁舟将那货单递到薛烛阴手中。
薛烛阴接过一看,发现其中所录的数目还不小,转而将货单递给林溪妍查验:“坊主,可是这些?”
林溪妍看到其中有录着紫铆一项,便笃定道:“的确是有我们清乐坊的,只不过看这原料的数目,大抵是还有他们胭粉斋自己要进的货,也录在其中了……这……”
这样一来,如果漕帮帮忙走了这趟货,那等于是让胭粉斋白白占了个便宜,多送这么多货物过来,怕是一艘货船要占去一半的空间了,可不是“顺道”能带来的。
薛烛阴却毫不犹豫:“无妨,不过是举手之劳,漕帮日后大小祭祀也不少,届时还请清乐坊多多帮衬才是。”
有了薛烛阴这话,林溪妍心中立刻明了,大抵是眼前这位总舵主对她们清乐坊的哪位清倌伶上了心,可又奈何身份、或是碍于那清倌伶的等级,不便开口,所以才这般热情。
“那是自然。”说着话,林溪妍将货单原交回到薛烛阴手中:“这事,就有劳总舵主操心了。”
薛烛阴接过手时,眼神无意间扫过在一旁侍立了许久却不曾言语的凝香。
只这淡淡一瞥,便让林溪妍看出了端倪。
“凝香,还不快谢谢总舵主。”林溪妍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若不是你方才那般抱怨,怎得还会劳烦总舵主如此操心费神。”
这话说得有些严重了,可林溪妍却是故意说给薛烛阴听得,为的就是要再探探他的反应。
凝香闻言,连忙向薛烛阴敛衽一礼,声音却还是那般冷淡:“是凝香唐突了,多谢总舵主大义相助。”
这话谢的不冷不热,但落在薛烛阴耳朵里却格外亲昵,可面上还是保持这如常的神色:“无妨,不过是顺手便利罢了。”
薛烛阴回的话,却让林溪妍有些看不懂了,他回的这么冷淡,难道是自己刚才看走眼了?
凝香视线极不情愿地落在薛烛阴身上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停在那张狰狞的柏木傩面上,眉宇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只不她过这一蹙,极轻、极淡,若非一直盯着凝香看,根本无从察觉。
凝香看着那傩面的眼神中,转瞬即逝地闪过一丝不喜的神色,不是厌恶、也不是畏惧,只是非常单纯的不喜欢。
仿佛那张狰狞的面具,让她看见了什么不舒服的东西一般,却又碍于礼数,不能表现出丝毫愕然,只在说完话的瞬间,即刻便移开了视线。
这样极其细微的变化,在几步外侍立的刘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而在近侧的薛烛阴,更能感受得清晰。
“坊主,这里既没有什么事,那我先退下了。”凝香迅速收回的视线,立刻转向林溪妍敛衽一礼:“楼下的姑娘们还等着我去回复呢。”
林溪妍微微颔首,叮嘱她下楼小心脚下,凝香便转身向门口款步走去。
薛烛阴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凝香姑娘慢走。”
话音落地,凝香经过他身边时,目光再次在他那张傩面上停留一瞬,淡淡点了一下头,没有再与他多说一句话,就这么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在廊道中远去,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不多时,薛烛阴便放下了茶盏起身说话:“这胭粉斋的事,坊主安心即可。”
林溪妍微笑颔首:“有总舵主亲自安排,我自是放心的。”
薛烛阴向她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扰,在下这便告辞了,回去会尽快安排好嘉泉城那边的事务。”
闻言,林溪妍敛衽还礼:“总舵主慢走,我就等着总舵主的好消息了。”
薛烛阴轻笑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铁舟和刘影便紧随其后。
当他们三人走到庭院中时,那道素白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凝香被好几名清倌伶围在中间,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与几位姑娘说着话。
薛烛阴的脚步在这一刻微微一顿,极短,短到几乎难以察觉。
“总舵主。”石磐看见薛烛阴的身影终于出现,快步迎上来:“马车都收拾好了,兄弟们也都休息差不多了。”
薛烛阴点点头,便也不再回头,引着帮众,一队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城门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