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门在身后合拢的轰鸣尚未完全消散,探险小队便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身后的石壁严丝合缝,再无半点门扉痕迹,仿佛那扇将他们带入此地的巨门只是集体幻觉。而眼前铺展开的景象,更是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地下”二字的认知。 这并非预想中幽暗压抑的洞穴或迷宫。 头顶极高处,是一片朦胧的、泛着珍珠灰色的“天穹”,柔和的光线均匀洒落,光源似是一轮悬浮于“天际”的苍白“日轮”,光线温煦而不刺眼,没有真正太阳的炽烈与灼目。空气干燥,带着沙土与某种奇异矿物混合的气息。 他们立足之处,是一片绵延起伏的淡金色沙丘。沙粒细腻,在微弱天光下闪烁点点晶芒。沙丘之间,生长着一些低矮坚韧、形态奇特的植物,茎叶多呈灰绿或暗紫色,表面似有蜡质。 而就在不远处沙丘的环抱之中,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上,坐落着一个……村庄。 规模很小,约莫只有二三十座低矮的圆形建筑,以某种淡黄色的夯土混合沙粒砌成,屋顶覆盖着干燥的巨大叶片和编织物。几缕细弱的炊烟袅袅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莉亚喃喃道,精灵对空间与能量的感知最为敏锐,她能清晰感觉到此地法则与地面世界虽有相似,却存在着微妙而根本的差异,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古老、沉寂而封闭的韵律。
星烨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迅速观察环境。没有黑影的踪迹,那魔物进入大门后便彻底消失在这片沙海之中。 “保持警惕,我们先去那个村庄。”他沉声道,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村庄比远看更显简陋,但意外地整洁。当星烨他们靠近时,从那些土屋里钻出了一些“人”。 看清他们的模样,众人都是一怔。 身高不足四尺,躯体瘦小,四肢纤细,皮肤是皱巴巴的黄绿色,硕大的尖耳朵,圆溜溜的明亮眼睛,扁平的鼻子——活脱脱就是地表世界“地精”的模样!只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地精常见的狡黠、贪婪或怯懦,反而透着一种朴实、好奇,甚至有些呆愣的善意。
“你们……从外面来的?”为首一个年纪较大、胡须稀疏、腰间围着粗糙编织物的“地精”开口了,声音尖细但吐字清晰,用的是大陆通用语的一种变调。 “不错。我们……误入此地。”星烨谨慎回答,“请问这里是?” “这里是‘沙砾之角’,蚁国最边缘的‘饲育村’之一。”老地精——或者说,此地的原住民——答道,“我是村长格鲁布。远来的客人,请进来喝点水吧,沙海行走最是耗水。”
村民们的热情出乎意料。他们端来一种用巨大植物茎秆挖空做成的水杯,里面盛着清澈微甜的水。捧着水杯,星烨等人被让进村里最大的土屋(也不过比别的屋子稍大一圈),围坐在地上的编织垫上。 经过交谈,他们逐渐了解了这个被称为“蚁国”的地下世界。
据格鲁布村长描述,蚁国疆域极其广袤,有沙漠、有岩山、有地下森林、有湖泊,甚至还有连绵的“菌原”。统治整个蚁国的是一位深居“核心王庭”的女王,她通过层层级级的“卫队”和“税官”管理着无数像沙砾之角这样的村落。 而沙砾之角村民的主要工作,就是“饲育沙虫”。
“沙虫?”猛虎王好奇。 格鲁布点点头,带他们来到村子边缘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巨大沙坑。沙坑底部,盘踞着数十条令人望而生畏的巨虫! 它们体长超过十五丈,直径堪比巨木,躯体呈环节状,覆盖着暗金色、带有金属光泽的厚重甲壳。头部只有一张圆形、布满层层叠叠角质齿的巨口,没有眼睛。此刻它们正缓缓蠕动着,将村民倾倒进来的沙石“吞”入巨口,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沙虫是蚁国的基石。”格鲁布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它们吞食我们挖掘来的沙石,在体内分离。无用的杂质被排出,形成细腻肥沃的‘虫壤’,我们用虫壤在村子另一头开辟‘菌田’和‘苔圃’,种植食物。而沙石中含有的金属,则被沙虫体内特殊的‘熔腺’液化,混合部分分泌物排出,冷却后就是‘沙金’。” 他拿起一块村民刚刚从沙虫排泄口附近捡拾来的、还带着余温的暗黄色金属锭,表面天然有着流水般的纹路:“看,这就是沙金。很坚硬,很好用,也是女王陛下规定必须上缴的‘税赋’。卫队定期会来收取沙金,同时给我们送来村子无法生产的食物、工具和布匹。”
星烨接过那块沙金,入手沉甸甸,质地紧密,确实是一种优良金属。他心中飞快盘算:一个能自然产出金属、形成生态循环的封闭世界……其价值和潜在威胁都不可估量。
“格鲁布村长,”星烨将沙金递回,问出关键问题,“我们来此,是为了寻找一个逃入此地的黑影,它很可能充满恶意。你们可曾见到异常的黑影或陌生邪物?” 格鲁布和周围村民面面相觑,都茫然摇头:“黑影?没有。沙海虽然有时会起‘黑风’(一种携带细碎黑沙的风暴),但没听说有什么活的黑影。” 星烨略感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那魔物狡诈,定是隐藏起来了。
他转而问起另一个目标:“那你们可知,此地有无一种名为‘石髓’的矿物质液体?乳白色,质地如膏,通常存在于极深的岩脉之中,蕴含大地精华。”他看向大力和二力。两位岩石巨人眼中立刻流露出期盼。 “石髓?”格鲁布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沙砾之角附近没有。但蚁国太大了,据说在遥远的‘铁岩山脉’深处,或者‘古老菌林’的地底,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矿物和东西。也许……你们要找的东西在那些地方。”
看来石髓并非轻易可得。星烨正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寻找魔物与石髓,格鲁布村长却搓着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忧虑和恳求之色。
“那个……远来的客人们,你们看起来非常强大,有锋利的武器,还有……这么巨大的石头护卫。”他敬畏地看了看大力和二力,“我们村子……眼下正遇到一件麻烦事,不知能否恳请你们帮助?”
“请说。”星烨道。
“按照周期,女王的卫队应该每三十个‘光暗循环’(蚁国的时间单位)来一次我们村子,收取积攒的沙金,同时送来补给。可是……”格鲁布脸色发苦,“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周期,整整六十个循环了,卫队一直没有出现!我们派人去邻近的‘硬壳镇’打听,听说通往王庭方向的几个哨站也失去了联系。” 村民们脸上都浮现出不安。沙金已经堆积了不少,而村里的食物储备开始见底,一些工具也亟待更换。 “我们不能再等了。”格鲁布下定决心般说道,“村里决定,组织一支队伍,自己把积攒的沙金送往上一级的‘硬壳镇’,在那里或许能打听到消息,也能用部分沙金交换急需的物资。可是……” 他露出恐惧的神色:“从沙砾之角到硬壳镇,要穿过‘蜿蜒沙谷’和一片‘风化石林’,路上……不太平。有游荡的‘沙壳强盗’,还有偶尔从深沙里钻出来的‘潜伏爪兽’。我们村子的护卫力量太弱,以前全靠卫队威慑。如果自己运送,很可能连人带沙金都被抢走甚至……”
“所以你们希望我们护送?”星烨明白了。 “是!”格鲁布和其他村民眼中充满希冀,“我们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你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办。但作为报答,我们愿意将这次运送沙金中的两成……不,三成!作为报酬赠予你们!沙金在蚁国很多地方都可以作为交易货币,就算你们要去远方寻找那‘石髓’,也需要盘缠。”
星烨与猛虎王、莉亚等人交换眼神。 眼下魔物踪迹全无,石髓下落不明,盲目在这陌生广袤世界搜寻效率极低。而帮助这些原住民,既能获得本地货币和物资,也能借此机会接触更上层聚落(硬壳镇),获取更全面的蚁国信息和可能的线索。况且,那迟迟未至的女王卫队和失联的哨站,隐隐透着一股不祥,或许也与那逃入此界的魔物有关?
“我们需要商议片刻。”星烨对格鲁布道。 片刻后,星烨代表小队给出了答复:“我们同意护送你们和沙金前往硬壳镇。”
村民们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但是,”星烨语气转为严肃,“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路线图、关于可能遇到的威胁的具体信息、以及足够的饮水和食物。此外,运送过程必须以我们的指挥为主,你们必须完全听从安排。” “当然!当然!”格鲁布连连答应,愁容一扫而空,“我这就去准备!把最好的沙蜥水袋和干菌饼给你们!我知道路上每一处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看着兴高采烈去准备的村民们,星烨再次望向这片奇异地下世界的苍白“天空”。 魔物潜伏,卫队失踪,沙海之下暗流涌动。这场意外的护送任务,或许正是他们揭开蚁国面纱、追寻目标的第一步。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来自秦北辰的“鹰”字符文,冰凉触感让他保持清醒。无论身在何处,生存、探索、前行,是唯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