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楼上那间宽敞却冰冷的卧室,林晚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楼下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与声响,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直到此刻,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起来,卸下那副强装镇定的盔甲。
刚才在餐厅的那一瞬间冲动,几乎抽干了她积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勇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砰砰作响,撞击着耳膜,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豁出去之后的奇异淋漓感,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尽管前路未知,却呼吸到了第一口自由的空气。
她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身影,裙摆上狼藉的奶渍尚未完全干涸,形成难看的污渍,脸色是苍白失血的,唇上甚至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然而,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盛满了温顺、哀伤和小心翼翼期盼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冰水淬过的黑曜石,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坚定的火苗,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自我审视。
对顾夜宸说出那句“眼睛如果没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像一记凌厉而响亮的耳光,不仅当场打懵了惺惺作态的苏柔和惯于煽风点火的顾母,也彻底地、毫无回旋余地惊醒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残存的、卑微的幻想,都在那一刻被击得粉碎。
哀莫大于心死。既然真心喂了狗,那她就亲手将这一切收回。顾太太这个无数人艳羡甚至觊觎的头衔,她既然阴差阳错地戴上了,就不会轻易让出去,更不会让某些处心积虑的人称心如意。它或许买不来爱情,但至少能提供一块立足之地,一个反击的平台。
她不再看镜子,迅速而利落地脱掉那身沾染了屈辱和牛奶污渍的裙子,随手扔进角落的衣篓,仿佛丢弃的是过去那个懦弱可欺的自己。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顷刻间喷洒而下,冲刷着肌肤,却无法彻底洗去心底那层已然凝结的深刻寒意。但奇妙的是,这一次,那寒意不再让她瑟缩发抖,反而像一层坚硬的铠甲,让她变得异常清醒和坚硬。水汽氤氲中,她闭上眼,任由水流划过脸庞,分不清是水还是终于肯流下的眼泪,但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没有选择那些衣帽间里顾家准备的、华丽柔美的睡袍或家居服。她打开一个很少动用的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简洁干练、线条流畅的白色真丝衬衫和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高腰长裤换上。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将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镜中映出的女人,气质骤变,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柔顺与迷茫,多了几分疏离的锐气和沉静的力量。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沉默片刻,然后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几乎被遗忘、尘封已久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只有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惊讶的男声:“喂?请问哪位?”
“喂,师兄,是我,林晚。”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惊喜:“小晚?!真是你!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好吗?”惊喜之后又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显然,关于她这场轰动锦城的婚姻,外界并非没有传言。
“我很好。”林晚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入主题,“嗯,我考虑好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家居品牌联合设计项目,我参加。”
电话那头的男人,她大学时代高两届的师兄,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设计工作室创始人——声音里的惊喜更甚:“真的?小晚!你终于想通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你的设计天赋和灵气当年可是导师最看好的,系里谁不佩服?荒废了真是太可惜!我就说你不该…呃…”他似乎意识到失言,及时刹住了车,转而热情地说:“我马上把项目的详细资料和合同草案发到你邮箱!这个项目门槛不低,竞争挺激烈,但有你的加入,我对拿下它更有信心了!”
“谢谢师兄给我这个机会。”林晚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心底某一处沉寂已久的地方,似乎被这番话微微触动,泛起一丝久违的热度。
“跟我还客气什么!期待再次和你并肩作战!资料马上发你!”
挂了电话,林晚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吸入了新的力量。是的,她并非外人眼中、尤其是顾家人眼中那个一无是处、全靠家族运气攀上高枝的草包花瓶。她是锦城美术学院当年公认的最具灵气和潜力的设计新星,成绩斐然,导师寄予厚望。只是为了更好地迎合“顾太太”这个身份,为了不让顾夜宸觉得她在外抛头露面有失顾家颜面,更是因为内心深处那点可悲的期盼,希望成为一个他认可的、安分守己的妻子,她亲手将这份才华与热爱雪藏了三年。
真是愚蠢至极。她无声地嘲讽着自己。用放弃自我来换取的爱情幻影,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如今,梦该醒了。她要把属于自己的翅膀,一点点,重新找回来。
晚餐时分,林晚准时出现在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苏柔果然还在,眼睛红肿得像只兔子,刻意地紧挨着顾夜宸坐着,一副弱不禁风、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几乎要将整个人缩进顾夜宸的臂弯里。顾夜宸脸色依旧不好看,薄唇紧抿,看到林晚进来,眼神锐利如刀地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悦。
顾母更是直接发难,把手中的银筷“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还知道下来吃饭?搅家精!弄得家里乌烟瘴气,不得安宁!我们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林晚仿佛根本没听到她那尖刻的指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自顾自地拉开属于她的那张椅子——距离顾夜宸最远的位置——姿态优雅地坐下,甚至微微侧头,对侍立在旁的佣人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清晰的微笑,语气平和:“麻烦帮我盛碗汤,谢谢。”
她的平静和若无其事,那种完全超乎预期的反应,反而让蓄势待发、准备好好发作一番的几个人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柔软而深不见底的棉花上,无处着力,憋闷得厉害。
苏柔怯怯地抬起泪眼,声音还带着刻意拿捏的、未散尽的哭腔,柔柔弱弱地开口:“嫂子,白天的事情都是我的不对,是我不小心,你千万别生夜宸哥哥的气,他都是为了我好……”
又是这一套。以退为进,火上浇油。
林晚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面前佣人刚盛好的、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苏小姐多虑了,我怎么会生气。”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突然想起,苏小姐白天打翻的是牛奶,不是清水。牛奶里的蛋白质含量高,遇热会凝固,粘在真丝地毯的纤维里很难彻底清洗干净,如果处理不及时或者不彻底,时间一长,很容易发霉变质,产生难以去除的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