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才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看向一直恭敬地站在餐厅一角待命的管家陈伯,语气从容地吩咐道:“陈管家,我记得客厅那块被不小心弄脏的波斯真丝地毯,是爷爷生前的心爱之物,是从伊朗专门定制的,价值不菲。为了保险起见,最好现在就联系最专业的清洁保养团队过来做一次深度清洁和养护,所有相关的费用……”
林晚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回对面苏柔那瞬间僵住、血色渐褪的脸上,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堪称“大度”的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接着说:“就记在我个人的账上吧。毕竟,苏小姐也不是故意的,怎么好让她破费呢。”
一番话,条理清晰,点明了损害后果的严重性和物品的贵重价值,更是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不仅坐实了苏柔“毛手毛脚”损坏贵重家私的事实,还显得自己这位名正言顺的顾太太多么识大体、顾大局。
顾夜宸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客厅方向的那块地毯,果然看到一片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但仍不甚明显的污渍痕迹。他素来有洁癖,加之对爷爷的遗物颇为敬重,脸色不由得沉下了几分。
苏柔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急急地说:“不,不用记在嫂子账上!是我不小心弄脏的,清洁费理应由我来付,我来付就好……”她试图挽回自己懂事、负责任的形象。
“哦?”林晚轻轻打断她,放下汤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心”,“苏小姐最近是找到什么心仪的工作了吗?真是可喜可贺。不过我好像前几天偶然听王太太提起,说苏伯父因为一些事情,似乎暂时停掉了你的附属卡?这笔专业的保养护理费用,对那块地毯来说,恐怕不下五万之数呢。你确定,要全部自己来承担吗?”
苏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再也说不出来。她一个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工作过的千金小姐,没有了家里的经济支持,哪里拿得出这笔“零花钱”?
顾夜宸看着苏柔那窘迫慌乱、无言以对的反应,再转回目光,看向对面那个冷静从容、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却精准点中要害的林晚,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审视的意味更深。这个女人,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缜密和隐隐的锋芒,似乎和他印象中那个唯唯诺诺、乏味无趣、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形象,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他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终结了这场餐桌上的暗潮涌动:“陈管家,去联系保养团队,费用直接从公账支出,不必记在任何人名下。”
一顿晚餐,就在这种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结束了。桌上的珍馐美味,几乎无人真正有心品尝。
饭后,苏柔心有不甘,还想像往常一样缠着顾夜宸去小客厅喝茶聊天,诉诉委屈,但顾夜宸却难得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楼梯方向,最后只借口要去书房处理紧急文件,便先行离开了。
林晚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准备回房。经过客厅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柔正站在那块真丝地毯旁,低着头,不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而是眼神怨毒地盯着那处污渍,仿佛那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察觉到林晚经过的目光,苏柔立刻抬起头,试图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柔弱无助的表情。
林晚脚步未停,丝毫没有与她交谈的意思。只是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清晰听到的音量,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如同耳语,却带着冰冷的针尖:
“下次再想泼东西,记得先挑便宜的地毯。毕竟,演技,也得跟得上成本才行。”
苏柔猛地瞪大双眼,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头看向林晚离去的背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因为极度愤怒和羞辱而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个贱人!她居然敢!她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嘲讽自己!
林晚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回旋楼梯,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废墟上,走向一个未知但由自己主导的未来。
她知道,今天这点小小的言语机锋,充其量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性反击。真正的战争,那些关乎尊严、独立和未来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默默承受的林晚了。
回到房间,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提示有新邮件送达。是师兄发来的项目详细资料。林晚打开桌角的台灯,温暖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屏幕和桌面上,驱散了一室清冷。她点开文件,神情专注而认真地阅读起来,时而蹙眉思考,时而用笔在旁边的便签上记录下要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才华与灵性,似乎正悄然苏醒,在她的眼底重新凝聚起光芒。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预示着一个漫长的夜晚。屋内,一颗蒙尘已久的明珠,正在悄然拭去表面的灰埃,准备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重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而楼下客厅里,苏柔死死盯着楼梯方向,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猛地掏出手机,走到落地窗边的角落,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冰冷的怨毒和恨意:
“喂?是我。帮我查个人,对,林晚……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细!从小到大,一点都不能漏!尤其是……”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阴冷,“尤其是她过去和哪些男人有过牵扯,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我都要知道!立刻!马上!”
暗流,在这看似平静的豪门夜晚,开始更加汹涌地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