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复古的黄铜台灯,光线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整个空间的冷清和顾夜宸眉宇间的沉郁。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指尖无意识地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敲击着,眼神却有些涣散,失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和专注。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巨额资金流动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眼前反复浮现的,竟是晚餐时林晚那双眼睛——不再是过去三年里他早已习惯的温顺、怯懦,甚至带着一丝讨好般的躲闪,而是沉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却隐隐折射出某种他不熟悉的、带着冷冽锋芒的光。还有她逻辑清晰、句句戳中要害的反击,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稳稳地打在苏柔的软肋上,也…微妙地触动了他习惯性倾斜的天平。
这和他认知里的那个林晚,判若两人。
他认识的林晚,是安静的,甚至可说是沉闷的。永远低眉顺眼,像一幅背景板,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会小心翼翼地问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笨拙地尝试下厨却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甚至…他厌恶地想起,她曾试图模仿苏柔的穿衣风格和说话语气,那种生硬的、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效颦,只让他觉得索然无味,甚至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厌弃。他娶她,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安安分分做着摆设就好,何必做这些徒劳无功的尝试?在他看来,那不仅是徒劳,更是一种对她自己、也是对他眼光的侮辱。
可今天的她,像一把被藏在朴素剑鞘里太久、终于肯露出锋芒的软剑。看似姿态依旧柔和,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泪眼婆娑的控诉,却能在最不经意间,轻巧地划破一切虚伪的伪装,精准无比地刺入问题的核心,一击中的。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且切中肯綮?这种转变绝非一日之寒。还是说,眼前这个才是她的本来面目?过去三年那温顺怯懦、乏味无趣的一切,都只是一层精心编织的、麻痹他的伪装?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思绪。
顾夜宸烦躁地猛地松了松领带,仿佛这样能驱散心中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那情绪里混杂着被挑战权威的不悦,有一丝被隐瞒的愠怒,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种冷静锐利所吸引的好奇。
他需要答案。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这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他不能容忍有任何脱离他掌控和理解的事情发生。
他点开内线电话,接通了特助高远,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和不容置疑:“高远,把太太近三个月所有的行程记录和消费明细,整理一份发到我邮箱。要尽可能详细。”
“是,顾总。”电话那头回应得迅速而专业。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让她突然有了这样的变化。是接触了什么人?还是背后有了什么倚仗?
与此同时,二楼卧室里,林晚正完全沉浸在久违的创作激情之中,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心门之外。
师兄周铭泽发来的项目资料非常详细专业。这是一个国内新锐原创家居品牌“素造”与一个备受年轻人喜爱的知名治愈系动漫IP《森之灵》的联名设计企划。项目要求设计一系列兼具奇幻森林童话色彩和现代实用功能的家居用品,目标客户群是追求生活品质、注重个性表达的年轻都市女性。
这个主题简直像是为林晚量身定做,正正撞在了她的枪口上。她研究生时期的毕业设计,就是以“自然精灵的居所”为主题的概念家居系列,作品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对自然元素的细腻感悟,当时获得了系里导师极高的评价,甚至被一位来访的国外策展人称赞为“充满灵性的杰作”。
她打开电脑上一个加密的隐藏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存储着她学生时代以及婚后这三年里,在无数个苦闷孤寂的夜晚,偷偷绘制的无数设计草图。那些线条流畅飞扬,创意天马行空,充满了灵动的生命力和澎湃的热情,与她过去三年在外人面前呈现出的那种死气沉沉、逆来顺受的形象形成了无比鲜明的、近乎讽刺的对比。
她快速浏览着,目光专注而锐利,很快从中筛选出了几张最符合《森之灵》那种空灵、梦幻、贴近自然调性的草图——一个以“月光下缠绕的藤蔓与凝结的露珠”为灵感源的异形吊灯设计,一套运用了特殊釉彩工艺、能呈现出晨曦微光穿透森林般渐变光影效果的陶瓷餐具,还有一个造型极简可爱、形似蘑菇小屋、带智能感应调光功能的床头小夜灯。
选中目标后,她连接上数位板,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投入一场神圣的战斗。笔尖在光滑的板子上流畅地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屏幕上的线条被一点点赋予饱满的色彩和细腻的光影变化。她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身处于这座冰冷奢华如同牢笼的豪宅,忘记了楼下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和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宅斗,整个人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可以尽情追逐梦想、挥洒才华的学生时代。她的眼眸因为全神贯注和内心燃烧的激情而亮得惊人,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纯粹的笑意。
直到凌晨三点,窗外万籁俱寂,她才终于保存好初步完成的设计方案,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的满足感。她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看着屏幕上那些初具雏形、却已能窥见其独特魅力和灵气的作品,一股久违的、坚实的自信和力量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这才是林晚,不是那个需要依附顾家、看顾夜宸脸色行事的“顾太太”,不是谁的附属品或背景板,而是拥有独立价值、独特才华和无限潜能的林晚本身。
感到口渴,她悄悄推开房门,下楼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却意外发现厚重的门缝底下,还隐隐透出一线光亮。
顾夜宸还没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并未停下脚步,也没有丝毫探究的欲望。接了杯温水,她便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轻声上楼,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临时避风港。
书房内,顾夜宸的电脑屏幕上,正展示着特助高远发来的、关于林晚近三个月所有行踪和消费的详细报告。
记录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甚至有些乏味:购置了一些新衣物(他注意到消费风格突然从过去那种柔美娇俏的裙装,变成了大量利落干练的裤装和衬衫),购买了一批书籍(书目多是专业的设计理论、艺术史、品牌营销甚至经管类,与他印象中她可能看的言情小说或时尚杂志截然不同),还有几笔数额不大但持续性的、捐给偏远地区儿童艺术教育基金的慈善汇款。行程记录更是简单得可怜,几乎就是家里、城中的几家知名画廊、艺术书店和一家需要会员制的高端咖啡馆,没有任何异常的人际往来,没有奢侈的消费,更没有出入任何不妥场所的记录。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表明她有什么不轨行为或接触了可疑的人。
但越是这样“干净”和“正常”,顾夜宸越是觉得一种莫名的不对劲。这种过于表面的平静之下,似乎潜藏着他暂时无法看清、无法掌控的暗流。尤其是她消费风格和阅读兴趣的突然转变,隐隐印证着他那个关于“伪装”的猜测——她似乎在刻意地、系统性地重塑自己,告别过去那个她扮演了三年的角色。
他关掉文档,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或许,他该换个角度调查了。直接的行踪和消费查不出什么,那间接的呢?她突然关注起设计和商业,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兴趣,还是有着更实际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