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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将计就计(1 / 2)

加长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顾家别墅的路上,车内却如同一个被抽真空的密闭罐子,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引擎的低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却更反衬出车厢内无声的惊雷。顾夜宸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冰冷而骇人,几乎能将车顶掀翻,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钢铁,目光锐利地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上,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林晚蜷缩在宽大座椅的另一侧,尽可能远离他带来的压迫感。她依旧低声地、压抑地啜泣着,单薄的肩膀在他那件昂贵的、还带着他体温和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下,微微颤抖,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即碎。破碎的礼服裙摆凌乱地堆在脚边,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和脖颈上,这一切都昭示着方才在宴会厅洗手间里发生的“意外”有多么狼狈和令人难堪。

她的眼泪是真的,一半是劫后余生、与恶毒阴谋擦肩而过的巨大恐惧和生理性战栗,另一半,则是逼真到极致的演技。但奇妙的是,每一滴灼热的泪落下,都像是在她心底那早已熊熊燃烧的对苏柔的恨意上,再狠狠地添上一把干柴,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和决绝。

顾夜宸的沉默,远比任何咆哮和质问更可怕。他能坐到今天这个睥睨众生的位置,洞察力和心智绝非寻常。苏柔那点看似巧妙实则拙劣的伎俩——那杯“意外”泼洒的酒液,那个送得过于“及时”且来历蹊跷的礼服袋,以及林晚此刻呈现出的、过于凄惨狼狈却又巧合地避免了最大危机的模样……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凑,真相并不难猜。

但他此刻愤怒的焦点,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偏移。

他当然愤怒于苏柔的愚蠢和恶毒!她竟敢在如此公开的场合,用如此下作肮脏的手段来算计他顾夜宸名义上的妻子!这无异于是将顾家的脸面、将他顾夜宸的权威放在地上踩踏!她以为她是谁?!

然而,他更愤怒的,或者说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林晚方才那副彻底受惊、茫然无助、最终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依赖他、向他求助的极致脆弱模样。这副模样,莫名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她刚嫁入顾家时,那个带着怯生生眼神、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受惊的小鹿般的女孩。一种久违的、扭曲的、近乎野蛮的保护欲和独占欲,竟不受控制地冲破了他因背叛而筑起的冰冷高墙,冒出头来,与他原本的暴怒和怀疑激烈地交织、撕扯,让他心绪愈发烦躁难安。

车子无声地驶入灯火通明的顾家别墅,铁艺大门缓缓滑开又闭合。不等前座的保镖下车开门,顾夜宸便猛地推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率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一把将仍在“低声啜泣”、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的林晚从车里打横抱了出来,无视她细微的惊呼,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宅。

佣人们早已听到动静垂手恭立在一旁,看到先生抱着衣衫不整、泪痕斑驳的太太进来,全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深深低下头。

他直接将她抱回二楼那间奢华却冰冷的主卧室,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丝绸床单冰凉的触感让林晚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坚硬,但相较于之前在车上那骇人的戾气,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他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开口解释的机会,一个最好能符合他内心猜测的解释。

林晚适时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巨大的委屈和一种依赖性的无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却逻辑清晰、细节分明地“还原”了经过:

“苏小姐……她不小心把酒洒在我裙子上……让我去洗手间处理……”她吸了吸鼻子,肩膀缩了一下,仿佛回忆那场景都让她害怕。

“然后……过了一会儿,有个穿着侍者衣服的男人……拿来了一个白色的袋子,说是苏小姐好心给的备用礼服……让我换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和恐惧,“我……我打开一看,那裙子……那裙子根本不能穿……又露又俗气……像……像那种地方的人穿的……我吓坏了,不知道苏小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我不敢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巧妙地将“藏表”这个最致命的关键情节完全隐去,只突出了苏柔送来“不堪入目”的礼服进行捉弄和羞辱,以及自己接下来的“无助”。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赶紧出去找你的时候……心里太慌,裙子不小心勾到了洗手台…”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充满了窘迫和羞耻,“我好怕……外面又有人进来……我只好……只好求那些夫人去找你……”

她成功地将一个恶毒至极的、意图置她于死地的陷害阴谋,弱化成了一个出于嫉妒而进行的、过分恶劣的捉弄,再加上一场意外导致的狼狈。这样既点明了苏柔的恶意和主导地位,又保全了自己“清白无辜”且“蠢笨无助”、只能依赖丈夫的形象,这更容易取信于此刻情绪复杂、更倾向于相信她是所有物的顾夜宸。

果然,顾夜宸听完她的叙述,脸色更加阴沉难看,但眼底那丝针对她的、源于“背叛”的怀疑和暴怒却消散了不少。他更愿意相信这是苏柔因嫉生恨玩了拙劣恶劣的把戏,而林晚,依旧是那个离不开他庇护、惹了麻烦只能瑟瑟发抖向他求助的金丝雀。这种认知,奇异地安抚了他部分躁怒。

“蠢货!”他低咒一声,声音冰冷,不知是在骂行事恶毒的苏柔,还是在骂轻易中招、给他添麻烦的林晚。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松了松勒得他呼吸不畅的领带,扯开领口,“以后离她远点!”他几乎是命令道。

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维护和……站队?至少,在这一刻,他将林晚划归为了“需要远离麻烦”的一方,而苏柔,则成了那个“麻烦”。

林晚心中冷笑,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被吓破了胆的样子,怯生生地点头,甚至还下意识地抱着手臂往后缩了缩,仿佛被他此刻依旧不善的语气和表情吓到了。

她这副全然依赖又带着惧怕的模样,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主宰和庇护所,这极大地取悦了顾夜宸那扭曲而强烈的掌控欲。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唇瓣,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满足感涌动——看,她终究是完全属于他的,只能依附他生存,无论之前有多少小心思,最终只能回到他的羽翼(或者说牢笼)之下。

“好好待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出门!”他扔下这句话,语气虽然依旧强硬,却较之前缓和了些许。他需要立刻去处理苏柔带来的这场风波,压下可能产生的流言蜚语,更需要立刻去查证那个送礼服袋的侍者,弄清楚苏柔到底想干什么!

卧室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确认那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床上那抹一直维持着脆弱无助姿态的身影,缓缓地、慢慢地坐直了。

脸上的泪水几乎是在瞬间止住。

林晚抬手,用指尖慢慢擦去脸上残留的、已经冰凉的泪痕,原本泫然欲泣、充满恐惧的眼神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深不见底的、计谋得逞的幽光。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再无半分浑浊和怯懦。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洗手间巨大的镜子前,冷静地审视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发丝凌乱、却目光清冽如寒潭的自己。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成功地利用了苏柔的毒计,反向塑造了自己的无辜与脆弱,不仅暂时洗清了“偷情”的嫌疑,甚至……可能微妙地离间了顾夜宸对苏柔那本就有限的信任和耐心。

虽然这胜利微不足道,甚至只是自保,但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证明了她并非只能坐以待毙。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仔细敷着红肿的眼睛,降低那里的热度。戏,还要继续演下去,不能留下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