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一种超越了人类忍耐极限的、刺骨的严寒,如同亿万根烧红的细针,在接触海水的瞬间,便狠狠地扎进了沈心的每一个张开的毛孔,穿透皮肤,直刺骨髓。这不仅仅是温度上的寒冷,更带着一种死亡宣告般的恶意。巨大的冲击力,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上,将她的身体狠狠砸向已经扭曲变形的机舱内壁,剧烈的震荡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搅动、移位,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下一秒,咸涩、冰冷得如同液态冰刃的海水,便疯狂地、无孔不入地涌入她的口、鼻、耳,堵塞了所有呼吸的通道,带来一种肺部即将炸裂的、窒息般的极致绝望。
黑暗。并非寻常的夜色,而是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仿佛坠入了墨汁的海洋最深处。伴随着这绝对黑暗的,是震耳欲聋的、如同无数怪兽在耳边咆哮的水流轰鸣声,以及金属残骸在水中扭曲、断裂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视觉和听觉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触觉在传递着冰冷、压力和濒死的恐惧。
她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近乎停滞的脑海。就这样,和身边这个恨她入骨、洞悉了她所有秘密、却又在直升机坠落那毁灭性瞬间,下意识用身体护住了她的男人,一起无声无息地葬身于这片漆黑、冰冷、毫无怜悯的公海海底。所有的恩怨、算计、未尽的仇恨与谜团,都将被这无尽的海水冲刷、掩埋,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冰冷和窒息彻底夺走,黑暗如同潮水般即将淹没最后一丝清明的刹那——那只在她坠机瞬间就死死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以一种近乎野蛮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在混乱湍急的水流中,顽强地、坚定地拖拽着她,向上挣扎!
是顾夜宸!
他竟然……在同样被海水吞噬、承受着巨大冲击和窒息风险的瞬间,也没有松开她!这绝非仅仅是逼问情报那么简单,这是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加复杂的执念?
这股力量,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沈心几乎被冻僵的求生本能。她开始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试图摆脱缠绕在身上的、如同水鬼手臂般的断裂电缆和破碎的机舱杂物,凭借着那手臂引导的方向,奋力向着头顶上方那一点点微弱、摇曳、却代表着生命与空气的光亮划去。
肺部的空气早已耗尽,每一次划水都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手臂和腿上绑着千斤巨石。冰冷的海水贪婪地汲取着她体内残存的热量,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麻木,意识也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放弃的念头,如同诱人的魔音,开始在她耳边低语。
就在她的力气即将耗尽,手臂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黑暗即将重新合拢的最后一刻——
“哗啦——!”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水花破开声!两人的头颅,终于艰难地冲破了那层死亡的水膜,重新接触到了冰冷但充满生命之源的空气!
沈心立刻贪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如同被撕裂般火辣辣地疼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刺骨的寒意,却又无比珍贵。眼前一片模糊,被海水和泪水(或许是)糊住,只能感受到身体在汹涌起伏的海浪中无助地漂浮,耳朵里除了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声,还有从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变得更加稀疏的枪声,如同庆典结束后的零星鞭炮。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夜宸。他的情况显然更糟。额角不知被什么锐物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混着黏腻的海水,不断地淌过他苍白如纸的脸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痕迹。他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紧抿着,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然而,偏偏是那双眼睛,在漆黑的海面和微弱的星光映照下,却亮得骇人,如同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鬼火,依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她身上,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像真正的铁钳一样,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化作泡沫消失在这片大海里。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直升机那庞大的残骸正在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呜咽,快速地向海底沉去,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拉扯着周围的一切。必须尽快远离!
“放开我……”沈心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声音被迎面打来的海浪拍得支离破碎,微不可闻。身份已然彻底暴露,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此刻这种紧密的、近乎拥抱的接触,只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惧、屈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比刚才在海水中更加难受。
“闭嘴!”顾夜宸低吼一声,声音因为呛水和虚弱而异常沙哑,却依旧带着那种浸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没有理会她那微弱的反抗,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迅速扫过周围起伏的、墨黑色的海面,最终锁定在了不远处一块随着海浪起伏的、较大的漂浮碎片——那似乎是直升机舱门的一部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不想死就跟我走!”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语气中的不耐烦和暴戾显而易见,但拖拽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手死死箍着她,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拖着她,如同拖着一条不情愿的船,艰难地向着那块救命的碎片游去。海浪很大,如同一堵堵移动的、冰冷的墙壁,不断地迎面拍来,阻碍着他们的前进。每一次挥臂,每一次蹬腿,都异常艰难,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沈心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她的顾夜宸的身体,温度也在快速流失,冰冷得如同海里的礁石。但他划水的动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可怕的、近乎机械般的稳定和有力,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痛苦的、坚不可摧的求生意志和……某种必须达成的目标在支撑着他。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之前,他们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粗糙的金属边缘。顾夜宸先是用力将几乎脱力的沈心推上那块狭窄的、不断晃动的舱门碎片,然后自己才用手臂死死扒住边缘,利用腰腹核心的力量,极其艰难地、带着沉重的水花,爬了上来。小小的金属板骤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在海浪中剧烈地起伏、摇摆,边缘不时没入水中,冰冷的海水一次次冲刷上来,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倾覆,将他们再次抛入深渊。
暂时脱离了溺毙的直接危险,但处境依旧令人绝望。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如同第二层冰冷的枷锁,贪婪地汲取着体内残存的热量。体温在急速下降,沈心蜷缩在冰冷的、不断晃动的金属板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她抬起眼,看向对面同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额角淌血、却依旧用那种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般的可怕眼神死死盯着她的顾夜宸,巨大的恐惧和混乱的情绪如同海草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为什么救她?在明明已经彻底揭穿她“林晚”的身份、言语间充满了刻骨恨意、恨不得将她撕碎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在坠机时用身体保护她?为什么在同样濒临绝境的海水中,没有松开那只可能拖累他的手?为什么此刻,依旧没有放弃她,甚至将她带上了这块救生筏?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逼问出幕后主使吗?这代价,是否太过沉重?这执念,是否已然超出了单纯的愤怒与报复?
“说!”顾夜宸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和体力透支而明显带着颤抖,但他话语中的戾气和那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狠绝,却丝毫未减,反而在这绝境中被放大得更加清晰刺耳,“谁指使你的?!那份该死的DNA报告,是谁做的手脚?!到底是谁把你变成这样送到我面前?!”
海浪无情地拍打着沈心的脸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或许还有血水),一片冰冷黏腻。她闭了闭眼,长长的、湿透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般颤抖。心一横,既然伪装已被彻底撕毁,身份已然暴露无遗,再继续扮演那无辜的“沈心”,除了徒增羞辱和激怒他之外,毫无意义。
“如果我说了……”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迎上他那双在夜色中闪烁着饿狼般幽光的眸子,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你会……给我一个痛快吗?”她不再掩饰声音里那属于林晚的、深沉的疲惫与死寂。
顾夜宸的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再次狠狠攥住了她湿透、冰冷的衣领,用力将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鼻尖几乎相抵,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那冰冷、急促、带着海腥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想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底酝酿的风暴骤然升级,变得愈发骇人,那其中翻涌的,是愤怒,是恨意,或许还有一丝……被她这种求死态度所激怒的、更加复杂的情绪,“没那么容易!林晚,我告诉你,在你把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说清楚之前,在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为你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付出足够的、令我满意的代价之前,你休想死!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恨意是如此赤裸,如此浓烈,几乎化为了有形的刀刃,切割着沈心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的对峙时刻——
“噗噗噗噗——!”
一阵急促的、不同于之前交火声的、马力强劲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撕裂了海面的相对宁静!紧接着,一道无比强烈的、如同白昼般的探照灯光柱,如同上帝的审判之眼,猛地从侧面打在他们身上,将那小小的、在浪涛中起伏的金属碎片,以及上面两个狼狈不堪、紧紧对峙的人影,照得清晰无比,无所遁形!刺目的光线让沈心和顾夜宸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