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航器如同一颗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沉默的金属种子,在永恒的黑暗与足以碾碎钢铁的万钧静水压力中,悄然滑行。外部是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墨黑,内部,仪表盘上那些幽绿、暗红的荧光,成为了这方寸之间唯一的光源,它们如同鬼火,幽幽地勾勒出顾夜宸冷硬如岩石雕刻般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眼窝下投着阴影,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同时也映亮了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沈心那张苍白失神、写满了惊魂未定与茫然的面容。
观察窗外,是生命禁区般的景象。绝对的、仿佛浓稠墨汁的黑,占据了99%的视野。只有潜航器前方那两束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神话中探索冥界的渡船灯盏,倔强地刺破一小片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海水。偶尔,会有奇形怪状、仿佛来自异星、周身散发着幽幽惨白或诡谲蓝绿色生物冷光的深海鱼类或巨型水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惊扰,如同徘徊在忘川河畔的鬼魅幽影,在光柱边缘一闪而过,留下扭曲舞动的触须或空洞无眼的头部剪影,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没,只留下更加浓重的诡异与一种被未知生命注视着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孤寂感。引擎持续发出的、低沉的、单调的嗡鸣,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永恒的节奏,如同某种古老的、为逝者敲响的丧钟,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敲打着沈心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敲打着这金属外壳外那令人绝望的、亿万顷海水的重量。
顾夜宸似乎彻底将自己沉浸在了驾驶与导航这项唯一能赋予他掌控感的任务之中。他像一尊被注入了灵魂的精密机器,偶尔抬手,精准地调整某个参数旋钮,指尖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查看声呐系统反馈回来的、由无数绿色线条勾勒出的、模糊而宏伟的海底山脉图谱,确保航线完美地避开那些如同远古巨兽脊梁般潜伏在黑暗中的海底山峦,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人类布设的隐秘监测点。他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暴怒,都暂时封存了起来,将自己异化成了这台复杂机械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一个部件——冷静,高效,剔除了所有多余的人类情感,只剩下纯粹的逻辑与生存本能。
沈心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将自己尽可能蜷缩在冰冷的副驾驶座椅里,那件橘黄色的救生衣粗糙的面料硌着她的皮肤,带来不适的触感,但她不敢轻易动弹,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重新引来他那令人恐惧的注视。手腕上,那圈被他粗暴攥出的、如同烙印般的青紫指痕,依旧传来隐隐的、持续的钝痛,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耻辱标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方才经历的惊心动魄,以及身边这个男人那不容置疑、近乎可怕的绝对掌控力。
“你的命,是我的。”
那句话,如同一个被刻入灵魂的冰冷魔咒,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响、震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战栗。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他眼中,或许早已不再是一枚需要谨慎对待的棋子,甚至不再是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囚徒,而是彻底沦为了……一件被打上了他个人专属标记、暂时存放于此、等待合适时机被彻底拆解、研究、弄清楚内部所有秘密的……“物品”。这种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深海航行中,仿佛失去了固有的流速和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变换,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和窗外永恒不变的黑暗,构成了一个扭曲的时空胶囊。不知过了多久,是一个小时,还是一整天?顾夜宸终于将复杂的操控模式切换为了预设好的全自动巡航状态。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操纵杆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显得异常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额角那块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狰狞刺目,如同某种暴力的图腾。
他侧过头,那如同深海般莫测的目光,再次毫无阻碍地落在沈心身上,之前被驾驶任务暂时压抑下去的、那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的意味,重新浮现,并且更加清晰、更加专注。
“渴吗?”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平常地问了一句。在这个充斥着危机、猜忌和未卜前途的深海囚笼里,这个关于基本生理需求的问题,显得如此突兀,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不真实感。
沈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舔了舔自己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干裂起皮的嘴唇。确实,从直升机坠毁冰冷海水,到被他拖拽上快艇,再到现在困于这深海潜航器中,她滴水未进,喉咙里干渴得如同着火,胃部也因为饥饿而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顾夜宸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或者说,他早已从她细微的身体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他弯腰,从座位下方一个带有密码锁的储物箱里,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看起来是特制的防水箱,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两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矿泉水和一小袋银箔包装的压缩饼干,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打发乞丐般的随意,将其中一瓶水和那袋饼干扔到了沈心的怀里。
沈心看着怀中的水和食物,内心充满了挣扎与屈辱。接受他的“施舍”,仿佛就在某种程度上默认了他那套“所有权”的理论。但生理的需求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的理智,最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拧开了那瓶水的瓶盖,小口地、极其克制地喝了起来。冰凉的无味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物理上的舒缓,却丝毫无法滋润她心头那片因恐惧、迷茫和仇恨而变得无比荒芜龟裂的土地。
她又撕开那袋压缩饼干的包装,小口地咀嚼着那干硬得需要费力才能咽下去的食物,味同嚼蜡,仅仅是为了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能量。
顾夜宸自己也拧开另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如同最忠诚的哨兵,没有离开过她。只是,与之前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急切的逼问不同,这漫长而压抑的深海航行,似乎将他那些激烈的情感稍稍沉淀、压抑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更富有耐心的、也因此而更加令人感到不安的探究与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个极其复杂的、需要长时间解读的谜题。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里?”沈心终究没能忍住内心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由的渺茫渴望,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封闭舱室里显得格外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离开?”顾夜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你以为我们要去哪里?找个最近的港口上岸?大摇大摆地回到锦城,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如同窗外的海水般幽冷刺骨:“在弄清楚到底是谁,能够如此精准地找到我那处连卫星都难以探测的‘巢穴’,并能发动那种规模、那种火力配置的毁灭性攻击之前,任何我之前已知的、可能被关联到的地点,都已经被贴上了‘不安全’的标签。”
沈心心中猛地一凛,一个更坏的预感浮上心头:“那……我们要一直待在这海底?像幽灵一样漂流?”
“去另一个‘安全屋’。”顾夜宸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一个绝对隐秘,连你背后那位神通广大的钟叔,也绝无可能知道的地方。”
他又一次提到了钟叔!而且语气如此笃定,如此肯定钟叔的触角伸不到那个地方!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复杂而诡异的关系?表面看似不共戴天的敌对,可彼此之间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费解的、深入骨髓的了解和……忌惮?
“你好像……非常了解钟叔?甚至能断定他不知道你的某些据点?”沈心鼓起残存的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试图从那铜墙铁壁般的防御中,撬开一丝获取信息的缝隙。
顾夜宸的目光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钢针,猛地扎在她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你想套我的话?”
沈心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寒意吓得心脏骤停,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胸腔里的心脏如同受惊的野马般疯狂践踏。
“收起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小心思,林晚。”顾夜宸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是你在我的掌控之下。搞清楚你的位置,你没有提问的资格。”
舱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沉重沉默之中。只有各种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极低沉的、如同蜂群嗡鸣般的噪音,顽固地填充着每一寸空间,提醒着他们还活着,还在这金属囚笼中,向着未知漂流。
过了一会儿,就在沈心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到天荒地老时,顾夜宸却再次主动打破了寂静,但他开口的方向,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那份证明你我‘毫无关系’的DNA报告,”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伪造得非常完美。无论是样本的采集、替换,还是最终报告的生成逻辑和细节,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足以骗过世界上99%的机构和专家。”
他突然旧事重提,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赞赏”的口吻,这让沈心刚刚因为短暂休息而稍缓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能接触到瑞士那家以严谨和保密着称的实验室核心数据库,并且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密的样本替换和整套报告的完美篡改,不留任何容易被追踪的痕迹……”顾夜宸像是在进行一场冷静的案情分析,又像是在将这些信息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逼迫她去面对,“这样的资源和能量,放眼整个锦城,甚至是更广阔的层面,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拥有。赵世杰那个老东西,或许有这个能力,但他绝不会选择用这种迂回、麻烦的方式,他更崇尚直接的、暴力的灭口,一了百了。”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沈心最脆弱的神经上。然后,他那如同探照灯般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重新牢牢地聚焦在沈心因为紧张而血色尽失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所以,那个在背后帮你的人,不仅能量不小,而且……他似乎并不想立刻要你的命,反而费尽心思、大动干戈地帮你隐藏身份,将你打造成‘沈心’。为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到底是在试探她的口风,还是在凭借他可怕的信息量和推理能力,一步步地还原真相?
沈心紧紧抿着已经咬出牙印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言不发,将沉默作为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不肯说?”顾夜宸对于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甚至在意料之中。他没有动怒,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抵在自己线条冷硬的下颌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如同最坚韧的锁链,死死地锁住她试图躲闪的目光,“那我换个问题。”
“你如此为他卖命,他究竟给了你什么无法拒绝的好处?是足以让你挥霍几辈子的巨额金钱?是承诺事成之后赋予你的、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权力?还是……”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致命的、如同塞壬歌声般的诱惑力,同时又蕴含着砭人肌骨的冰冷,“他承诺……帮你报复我?”
沈心交叉放在膝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虽然幅度极小,但在顾夜宸那鹰隼般锐利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让我猜猜。”顾夜宸继续用那种平静却步步紧逼的语气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你恨我,林晚,这一点,从你当年选择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消失’时,我就从未怀疑过。然后,在你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有人出现了,他递给你一把锋利的、淬了毒的刀,告诉你,使用这把刀,不仅能让你畅快淋漓地报复我,洗刷你心中的怨恨,还能借此机会,查出你姐姐林晓死亡的、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甚至……有机会扳倒赵世杰那个盘踞多年的老怪物。于是,你心动了,你不惜策划假死,忍受换脸的痛苦,彻底抛弃过去,成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幽灵,心甘情愿地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那把利器。”
他的推理,精准得可怕,几乎像是一个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旁观者,一刀刀地剖开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动机和伤疤,直抵真相最核心的地带!
沈心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尽管她拼命地控制,试图维持面无表情,但胸膛的起伏、瞳孔细微的收缩,这些无法完全掌控的生理反应,在顾夜宸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明显。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因此而加深了几分:“看来,我猜对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