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伸出手，这一次，并非粗暴的触碰或禁锢，而是用那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冰凉温度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轻轻点了点她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布料，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却让沈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可是，林晚，”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直接穿透耳膜、敲击在灵魂之上的穿透力，“在你被仇恨蒙蔽双眼，一心只想复仇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冷静下来想过，那个递给你这把刀的人，他自己……又到底是谁？他真正的、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真的单纯想要帮助你复仇，做一个无私的‘正义使者’？还是……他仅仅只是在巧妙地利用你心中熊熊燃烧的仇恨火焰，作为他达成自己某个更深层、更宏大目标的燃料和工具？当你这把刀变得不再顺手，或者当你本身的存在，已经对他构成了潜在的威胁时，你觉得，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把你这把‘刀’，彻底折断、丢弃？”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最深邃的漩涡，牢牢吸住她的视线，然后，抛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问题：
“就像刚才，那伙能够精准找到并疯狂攻击我基地的人，你以为，那一定就……是赵世杰派来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刺目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沈心脑海中那一直以来被她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敢去深思的重重迷雾！
不是赵世杰派来的？！
那……那会是谁？！
除了赵世杰，还有谁拥有如此恐怖的能量、如此精准的情报、以及如此疯狂不计后果的胆量，去攻击顾夜宸这处显然是终极堡垒的绝对领域？！
一个可怕的、她从未敢去触碰、甚至不敢让其浮现在意识表层的念头，如同一条潜伏在黑暗深渊中的冰冷毒蛇，猛地昂起头，窜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变得冰凉彻骨！
钟叔？！
可能吗？！这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灭她的口，防止顾夜宸从她这里拷问出关于他网络的核心机密？是为了阻止顾夜宸可能从“潘多拉”中获取到对他不利的信息？还是……有着其他更加深远、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谋？！
这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目光死死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顾夜宸。
顾夜宸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当这个可能性被点破时，她必定会有如此剧烈、如此真实的反应。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来，”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对你那位‘恩主’的了解，也并非如你想象中那般透彻。你也不是……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嘀——！”
潜航器的声呐系统，毫无预兆地发出了极其急促、尖锐得如同指甲刮擦金属的警报声！打破了舱室内刚刚凝固的、充满震惊与猜忌的氛围！主屏幕上，原本平稳的绿色海底地形图谱边缘，一个代表着巨大物体的、醒目的红色光点，正以极高的速度，从他们的侧后方海域，如同离弦之箭般，凶狠地逼近！
不是缓慢迁徙的深海鱼群！这速度和信号特征，分明是另一艘潜航器！或者……是某种更加专门用于深海猎杀的、可怕的武器！
顾夜宸的脸色在刹那间骤变！所有的审问、所有的心理博弈在这一刻被瞬间抛诸脑后，他如同条件反射般，瞬间切换回最高警戒状态，身体如同猎豹般弹回主驾驶位，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敲击，速度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坐稳！抓牢身边任何固定的东西！”他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异常尖锐！
沈心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刚才那颠覆性的猜测所带来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就感觉整个潜航器猛地一个剧烈的、毫无征兆的侧倾！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来自深海巨人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艇身一侧！巨大的惯性力量将她狠狠地甩向一侧，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一阵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声呐警报声变得更加凄厉、刺耳，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已经近在咫尺！
沈心惊恐地瞪大眼睛，透过侧面那厚厚的观察窗，她清晰地看到，一艘体型比他们这艘要大上一圈、线条更加狰狞、通体涂装着某种她不认识的、如同深海怪鱼般暗沉花纹的黑色潜航器，正如同从地狱深渊中扑出的嗜血巨兽，张开冰冷的“巨口”，凶猛地、毫不留情地再次向他们发起了撞击！
第二波追杀？！
竟然……从这数千米下的深海之中来了？！
顾夜宸猛地将操纵杆向一侧打死，同时全力推动动力输出杆，试图进行极限规避！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艰难地在海水中划出一个尖锐的弧度。然而，对方的性能显然更加优越，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强，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凶狠地撞了上来！
“砰！！！”
更加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整个潜航器剧烈地颤抖起来，舱室内灯光疯狂闪烁，一些未固定的物品从壁柜中震落！沈心甚至能听到外部壳体传来令人心悸的、金属刮擦和挤压的可怕声音！
“该死！是‘海妖’！”顾夜宸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和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沈心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极其罕见的严峻，“他们……他们竟然也插手了这件事！”
“海妖”？那是什么？！是一个组织的代号？还是一个国家的秘密部队？！顾夜宸的语气，分明表示他认识对方，而且深知对方的可怕！
顾夜宸似乎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之中，他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全力操控着这艘已经受损的潜航器，在漆黑的海水中做出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近乎自杀式的极限规避动作，时而急速下潜，时而猛地侧滚，试图利用复杂的水下环境和对方周旋，甩开这致命的追击。但对方的攻击性极强，不仅依靠撞击，艇身某些部位甚至开始闪烁起不祥的光芒，似乎正在预热、准备发射某种……深海鱼雷或者是捕捉网之类的武器！
一场无声却凶险万分、关乎生死存亡的深海追逐战，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深渊中，惨烈上演！
“抓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顾夜宸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嘶哑变形！他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用尽全身力气，将动力操纵杆猛地推到了底！潜航器的引擎瞬间发出了过载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痛苦轰鸣，艇身剧烈震动，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向着下方更加黑暗、更加复杂、遍布着巨大海沟和嶙峋尖锐礁石的死亡区域，义无反顾地猛扎下去！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他要在利用下方极端复杂危险的地形，来摆脱这性能远超于己的致命追击者！
沈心死死地用双手抓住座椅两侧冰冷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感受着巨大的过载力将自己死死压在座位上，以及伴随着急速下潜而来的、令人心脏揪紧的失重感。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快得几乎要炸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
在仪表盘疯狂闪烁的、如同鲜血般刺目的警报红光映照下，在观察窗外不断飞速掠过、如同魔鬼利齿般的嶙峋礁石阴影里，她看到顾夜宸那紧绷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侧脸，以及那双在绝境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充满了野性与求生欲望的深邃眼睛。
这个她恨之入骨、身份成谜、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此刻，正带着她，在这片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永恒的黑暗深渊里，在死亡边缘，进行着最后一场疯狂而绝望的挣扎。
而敌人，却来自比赵世杰、甚至可能比钟叔更加神秘、更加迷雾重重的……深海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