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饱含着浓重铁锈腥气和淤泥腐败味道的空气,每一次被吸入肺腑,都像是在强行吞咽一块浸透了污水的、粗糙湿冷的抹布,带着令人作呕的颗粒感和窒息般的阻力。黑暗,在这里不再是光线的缺失,而是浓稠得仿佛拥有了实质和重量,如同粘稠的原油,从四面八方紧紧包裹、挤压着管道内艰难前行的三人,试图渗透进他们每一个毛孔,吞噬掉最后一点视觉和希望。
唯有顾夜宸手中那台探测器屏幕散发出的、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的微弱蓝光,以及秦昊那台电量早已告急、屏幕不断闪烁低电警告、光线惨白得如同垂死病人脸庞的手机,这两点可怜的光源,才勉强如同两把钝刀,在这无尽延伸的、仿佛巨兽食道般的圆形金属管道内部,切割出两小片不断晃动、随时可能被黑暗重新吞噬的、令人不安的视觉区域。
脚下是滑腻得让人心惊胆战的弧形金属管壁,常年累月凝结的水汽、滋生的微生物和沉积的不知名污垢,形成了一层湿滑的膜。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脚底需要死死抠住那有限的摩擦力,稍有不慎,就是一个失去平衡的趔趄,身体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管壁上,发出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闷响。
沈心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身旁搀扶着她的、秦昊那坚实的手臂上,受伤的脚踝即使在这种近乎悬空的状态下,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晃动、每一次为了保持平衡而不得不进行的细微触碰,都会立刻引发一阵钻心刺骨、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的剧痛,让她控制不住地从牙缝里倒吸着冷气。冷汗,早已不受控制地浸透了她单薄衣衫下的整个后背,与从管道拱顶不断滴落、凝结在她头发和脖颈上的冰冷水珠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冷汗,哪是管道无情的馈赠。
“嘎吱……哐!”
一声沉闷的、仿佛某种厚重金属被暴力扭曲、撕裂的巨响,再次从他们身后那遥远而黑暗的来处穿透层层管壁,隐隐约约地传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几声被距离和管道结构扭曲、但依旧能听出气急败坏意味的人类吼叫。追兵显然已经成功突破了那扇防火门,此刻正在对付被顾夜宸卡在舱门口的、那辆装满沉重零件的推车。时间,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快!他们……他们快了!”秦昊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疲惫、紧张和在密闭金属管道内产生的嗡嗡回响而变得有些失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挤压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顾夜宸依旧沉默如磐石,他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将自己本就很快的步伐再次加快了几分。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狭窄逼仄、需要微微弓腰才能通行的管道里,显得格外局促和压抑,仿佛一头被囚禁在铁笼中的雄狮。
然而,他的每一步踏出,却都异常稳定、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仿佛即使脚下是刀山火海,他也能踩出一条路来。他手中那台探测器,此刻不仅仅是指引方向的微弱光源,更是在不断扫描、分析着前方管道的结构完整性,屏幕上的数据流和简易结构图快速闪烁,帮助他一次次规避开几处因年代久远、应力变形而已经局部塌陷、或者被不知名的废弃物彻底堵死的岔路或管段。这像是在与时间和命运玩一场惊心动魄的“扫雷”游戏,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管道并非想象中那样笔直地通向希望,它如同地下沉睡的巨蟒,蜿蜒曲折,时有近乎直角般的急弯,还会出现一些通向未知黑暗的分叉路口。每一次面临选择,顾夜宸都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目光快速扫过探测器屏幕和管道壁上的细微痕迹(也许是当年施工留下的标记,也许是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独特纹路),然后便选定一个方向,果断前行。
沈心知道,这并非是他曾经走过这条路,而是他基于对父亲顾云山那种严谨到近乎偏执的研究所设计风格、以及这类高保密级别设施紧急疏散通道设计规范的超凡理解和直觉,在极限压力下做出的、近乎本能的判断。这是一种将理性知识、经验与绝境下的赌博精神融合到极致的体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他们鞋底与湿滑金属摩擦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和“噗嗤”声,除了三人无法抑制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除了那不知从管道何处传来、仿佛永恒存在的、空洞而规律的“滴答”水声,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响。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寂静,反而成了恐惧最好的培养皿和放大器。
沈心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失控的鼓槌般,疯狂而沉重地擂动着,那“咚咚”的声响甚至一度压过了外界的噪音,震得她耳膜发麻。她不敢放任自己的思绪深入,不敢去想象,如果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一条被钢筋混凝土彻底封死的绝路,或者出口早已被山体滑坡、人为封堵,他们这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残躯,该如何去面对身后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兵?那画面,光是稍微触碰,就让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绝望。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顾夜宸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同时猛地举起了握拳的右臂——一个清晰无比的战术停止手势。
跟在他身后的秦昊和沈心心脏瞬间漏跳一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刹住身体,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全身肌肉紧绷,紧张的目光穿透前方有限的微光,死死地盯住顾夜宸背影所朝向的黑暗。
探测器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和简易图像发生了变化。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管道的坡度陡然加剧,形成了一个向下的陡坡。而且,根据扫描反馈,陡坡下方似乎存在着大面积的、具有一定深度的积水。更让人在意的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水流声,不再是之前单调的“滴答”声,而变得清晰、连贯,甚至带着一种哗啦啦的、持续不断的涌动感。
“应该快到连接排水泵站的主管道了。”顾夜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流摩擦声带的细微声响,但在这死寂的管道里,却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如同黑暗中火星般微弱的希望,“小心脚下,
他率先试探着向下探出脚步。果然,鞋尖刚触及坡底,冰冷刺骨的地下水便瞬间吞噬了他的作战靴,迅速没过了他结实的小腿肚。秦昊低声咒骂了一句,那声音里混杂着对寒冷的厌恶和对处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