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加小心地搀扶着沈心,两人几乎是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向下挪动,踏入那一片冰寒之中。当那冰冷的积水接触到沈心裸露的皮肤、尤其是浸过她受伤的脚踝时,一股难以忍受的、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扎入的寒意猛地窜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了一下,牙齿都开始咯咯作响。
积水比预想的还要深。当他们艰难地走下陡坡,进入最后一段相对平缓但依旧向下倾斜的管道时,浑浊冰冷的地下水已经没到了他们的大腿根部,冰冷的压力包裹着下肢,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对抗水的阻力和脚下淤泥的吸力。而水流也明显变得湍急起来,不再是静止的死水,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管道更深、更黑暗的下游方向移动,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拖着他们走向未知的深渊。
就在秦昊手中那台手机屏幕最后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电量彻底耗尽,屏幕瞬间陷入无边黑暗,夺走了他们一半光源的同一时刻——
前方,在那仿佛永恒的黑暗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片光!
那不是他们渴望已久的、代表着自由与安全的自然天光,而是某种人工的、昏黄的、带着工业时代特有质感的、稳定而持续照射的灯光!出口,就在眼前!甚至能隐约看到管道口涌出的水流,如同一个小型瀑布般,哗啦啦地汇入一个更广阔、反射着粼粼波光的水面!
希望,这久违的、如同沙漠甘泉般的情绪,如同最强劲的肾上腺素,猛地注入三人早已被寒冷、疲惫和绝望侵蚀得几乎冻僵的身体和心灵。他们精神大振,几乎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和身体的疼痛,用尽最后的气力,相互扶持着,向着那片象征着可能性的光亮处奋力跋涉。
然而,就在距离那诱人的出口仅有十几米,光明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上,顾夜宸却再次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下了脚步!这一次,他举起手臂的动作更加急促,更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惕和警告意味!
“嘘——!”他几乎是用了只有气流摩擦的、极致的气声,那声音轻微得如同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紧张感。
沈心和秦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立在冰冷的污水中,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彻底停止,只有胸膛内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光亮处,除了那哗啦啦、持续不断的水流冲击声,隐约地、断断续续地,传来了不止一个人的、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声音被水流声、管道结构放大、扭曲,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分辨具体内容,但那属于人类语言的、特有的节奏和频率,却清晰地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外面有人!
是泵站例行值班的工作人员?还是……更坏的可能——那些追捕者,如同最狡猾的猎人,已经预判到了他们可能利用这条紧急撤离通道,提前派人守在了这个唯一的出口,张网以待?
顾夜宸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体,让冰冷浑浊的污水一直淹没到他的胸口,只将头部和握着探测器的手臂露出水面。他示意秦昊和沈心立刻照做。三人如同三尊突然失去生命的雕像,借着管道出口处向内投射光线所形成的、明暗交界的阴影区域,以及水面的波纹作为掩护,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光与暗的边缘地带。心脏,早已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顾夜宸的动作变得如同电影慢镜头,他极慢、极慢地调整着手中探测器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利用探测器屏幕那光滑的、略带反光的表面,如同使用一面微型的潜望镜,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管道出口之外、那片被昏黄灯光照亮区域的情况。
探测器那微小的、闪烁着幽蓝数据的屏幕上,模糊地、扭曲地映出了外面的景象:那似乎是一个空间巨大、布满了各种粗细细细、锈迹斑斑管道的泵房内部。在昏黄而稳定的工业照明灯光下,两个穿着熟悉的哑光黑色特种作战服、手持紧凑型冲锋枪的矫健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所在的这个管道出口,似乎在对着一台固定在墙壁上、闪着红绿指示灯的通讯或控制设备,低声交谈着什么,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不是泵站穿着工装的值班人员。
是追兵。
他们果然预料到了这一步,甚至可能比他们更早抵达这里,设下了这个致命的埋伏。
这最后的一线生机,这通往自由的唯一路径,在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即将触摸到的瞬间,赫然变成了一个早已精心布置好的、冰冷而残酷的捕兽夹。绝望,如同管道外冰冷的积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