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老者的脚步,又快又稳,仿佛脚下并非泥泞湿滑、危机四伏的河滩,而是自家院子里夯实的土路。他那双穿着草鞋、沾满泥浆的脚,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相对稳固的卵石或未被水流完全浸泡的硬土上,身形在滂沱大雨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与节奏,如同与这片狂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顾夜宸背着几近昏迷、浑身滚烫的沈心,每一步都深陷泥泞,背负的重量和自身的疲惫让他呼吸粗重如风箱。秦昊在一旁竭力搀扶、掩护,既要分担部分重量,又要警惕后方,三人拼尽了残存的所有气力,才能勉强跟上前方那道看似瘦削、却仿佛蕴含着无穷韧劲的苍老背影,不至于被甩开太远。
雨水依旧冰冷滂沱,无情地冲刷着世间万物,但奇异的是,身后那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兵呼喊声、以及间歇性响起的、令人心悸的枪声,却随着他们的移动,渐渐地、确凿地远去了。并非因为距离拉远,更像是那道沉默前行、蓑衣斗笠的背影本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如同在雨幕中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暂时性地隔绝了那些充满恶意的追踪与杀机,为他们在绝望的奔逃中,强行开辟出了一小片诡异的、暂时的安全区。
沿着崎岖的河滩向下游方向艰难跋涉了约莫十几分钟,冰冷的雨水早已将三人最后一丝体温带走,肌肉因过度劳累而不断发出酸痛的抗议。前方的河道再次出现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水流在这里撞击着岩壁,发出更加响亮的轰鸣。然而,那蓑衣老者并未如预想般继续沿河岸前行,而是猛地一个拐弯,毫不犹豫地拨开河岸边一丛生长得极其茂密、柳条低垂几乎触及水面的垂柳丛。
那些湿漉漉的柳条如同绿色的帘幕,被老者粗糙的手掌分开后,后面赫然隐藏着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小小的人工码头——几根歪斜的木桩打入水底,上面搭着几块厚实的木板。而更令人惊喜的是,码头上系着一艘看起来年代久远、篷布泛着深褐色、船体布满划痕,但结构却显得异常结实坚固的乌篷船,像一头温顺而忠诚的老水牛,静静停泊在柳荫与雨幕的庇护之下。
“上船!”老者的指令依旧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岁月的沉淀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率先动作麻利地跳上微微晃动的船头,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熟练而迅速地解开了缠绕在木桩上、被雨水浸透的粗重缆绳。
顾夜宸甚至来不及仔细审视这艘船,求生的本能和对这神秘老者那难以言喻的信任(或者说别无选择),让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尽可能平稳地将背上意识模糊、呼吸灼热的沈心,安置进那狭窄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乌篷船舱内。秦昊也紧跟着手脚并用地跳上了船,湿透的身体带来一阵剧烈的晃动。老者见状,拿起放在船边的一根长长的、被手掌磨得光滑无比的竹篙,在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精准而有力地一撑——
乌篷船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像一尾早已习惯了在激流中穿梭的、灵活无比的黑色游鱼,悄无声息地、顺滑地脱离了岸边,轻盈地滑入了河道中央那更加湍急、浑浊的主流之中。几乎是瞬间,小船的身影就被更加浓密的灰色雨雾和昏暗压抑的天光所笼罩、吞噬,从岸边的视角望去,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狭窄的乌篷之下,虽然空间逼仄,但终于暂时隔绝了外面那无休无止、冰冷刺骨的雨水。提供了一个相对干燥、隐蔽,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安全感的喘息空间。船身随着湍急的水流和波浪轻轻起伏,如同一个摇晃的摇篮,却没有引擎的噪音(这艘船显然是靠人力或水流驱动),所有的声响都被外面宏大的雨声和水流的咆哮完美地掩盖了下去。这无疑是一种在当前情境下,近乎完美的、悄无声息的逃离方式。
直到此刻,当小船平稳(相对而言)地行驶在河心,暂时摆脱了陆地上的围追堵截,三人才真正从那种极限的奔跑、战斗和恐惧中,获得了一丝极其宝贵、近乎奢侈的喘息之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缝隙。
秦昊几乎是脱力般地瘫坐在船舱潮湿的木板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船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他这才有空闲低头检查自己身上几处之前被碎石、树枝划破,又在泥水和汗水中浸泡了许久,此刻正火辣辣刺痛的伤口。顾夜宸则立刻俯下身,借着从篷布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细查看沈心的状况。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触碰之下,一片滚烫,显然是脚踝的伤口在污水中严重感染,加上长时间的寒冷、惊吓和体力透支,已经引发了危险的高烧。他眉头紧锁,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贴身里衣仅存的、还算相对干燥洁净的布条,动作迅速却罕见地带着一种与他平时冷硬气质不符的、极其小心翼翼的轻柔,重新为她清理(用船上找到的少量清水)并包扎那肿胀发烫的脚踝。
老者独自站在狭窄的船尾,一言不发,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他一手操控着那根长长的竹篙,不时在水中或河底轻点,调整着方向,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摇动着一支小小的橹,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欸乃”声。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老鹰,不断扫视着雾气朦胧、雨线密布的两岸,斗笠下的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刚毅,仿佛刻满了风雨与岁月留下的痕迹。
“老丈……”顾夜宸初步处理完沈心的伤势,抬起头,目光锐利而审慎地看向船尾那如同礁石般稳定的背影,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逻辑与力度,“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萍水相逢,不知老丈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出手搭救我们这三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老者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操控着小船,避开河中的暗礁与漩涡。他的声音穿过雨声和水声传来,如同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般,粗粝而沉闷,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俺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惹了啥麻烦。”他顿了顿,用下巴微微朝追兵大致消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但俺认得他们。那伙人,是灾星,是祸害。他们到哪儿,哪儿就不得安宁,山里的灵气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林子的活物都躲着走。如今祸害完了山里,又跑到这河边来作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源自本能的厌恶与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