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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雨夜奔袭(1 / 2)

“从后窗走!快!”

蓑衣老者——河狸的低吼声短促而有力,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击碎了屋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犹豫。他动了,动作迅捷得与他苍老的外表格格不入,真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肌肉贲张的力量感透过湿漉的蓑衣隐约透出。他猛地侧身,用肩膀顶开后墙一扇几乎与斑驳墙壁融为一体的破旧木窗,那窗户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垂死者的最后呻吟。窗外,不是生路,而是茂密得令人绝望的荆棘丛,那些交织的藤蔓带着尖锐的倒刺,如同一张张贪婪的嘴,在风雨中摇曳。荆棘丛之外,便是陡峭泥泞的河岸坡地,向下俯瞰,是浊浪翻滚、呜咽咆哮的河水。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寒意,瞬间从洞开的窗口倒灌进来,扑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人皮肤生疼。

“跟上他!”顾夜宸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迟疑。他迅速将那个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小布包紧紧塞进怀中,贴肉藏好,随即毫不费力地再次将沈心背起。少女因高烧而意识模糊,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在他的颈侧,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种灼人的脆弱感。秦昊啐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豁出去的狠劲,咬紧牙关,紧随其后。

河狸率先跃出窗外,身影没入那片狰狞的荆棘之网。他手中的砍柴刀在这一刻不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化作了精准的屠刀,挥舞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寒光闪动,那些粗壮坚韧、足以绊倒野兽的荆棘藤蔓应声而断,碎屑纷飞。他硬生生用力量和经验,在这片天然的屏障中,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而危险的路径。

顾夜宸背着沈心,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条荆棘之路。他必须侧着身子,尽可能蜷缩,以保护背上的女孩。即便如此,那些未被完全清除的、带着锋利倒刺的枝条,依旧如同恶毒的鞭子,无情地划过他的手臂、脸颊、颈侧,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和迅速渗出的血痕。雨水混合着血水,沿着伤口流下,冰冷与灼痛交织。但他仿佛一尊失去痛觉的石像,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所有的感官和意志都集中在紧跟前方那个开辟道路的身影,以及护住背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身后,河神庙那破败的前殿方向,已经传来了令人心悸的、粗暴的撞门声!“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心脏上。夹杂着模糊却凶悍的呵斥,以及数道惨白的手电光柱,如同失控的毒蛇,穿透雨幕和墙壁的缝隙,在黑暗中胡乱扫射、切割。追兵不仅登岸,而且已经完成了对这座小小避难所的合围!

“这边!下河!”河狸的声音从前方的荆棘丛尽头传来,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而他指引的方向,并非通向相对安全的陆地深处,而是下方那一片汹涌浑浊、如同巨兽张开大嘴的河水!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资格恐惧。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河狸率先一个矮身,沿着滑溜不堪的陡坡向下滑去,噗通一声,矫健地没入翻涌的浊流中,只在河面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随即他稳住身形,半身露出水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上下游。

顾夜宸紧随其后。他用一只手紧紧护住背上的沈心,另一只手努力保持平衡,沿着泥泞的坡岸滑下。冰冷的河水再次将他吞噬,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但他立刻踩水浮起,确保沈心的口鼻高出水面。秦昊也闭着眼,带着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跟着跳了下来,砸起一大片水花。

一入水,河狸仿佛彻底回归了本源。他不再是岸上那个略显佝偻的老者,而是一条真正的“河狸”,灵活、迅捷,对水流的力量了如指掌。他没有选择看似更容易的顺流而下,那无疑是自投罗网,将背后暴露给可能沿河搜索的敌人。相反,他逆着湍急的水流,紧贴着陡峭潮湿、长满滑腻青苔的岸壁,朝着上游方向,开始艰难却坚定地挪动。这里的水流因岸壁的阻挡和河床的起伏而相对平缓一些,更重要的是,长年累月河水冲刷,在坚硬的岸壁下方形成了一些不规则的凹陷处,成为了天然的视觉死角,从岸上或河心都极难发现。

四个人——如果算上意识模糊的沈心——此刻就如同紧紧依附在河岸上的壁虎,或者某种生于斯长于斯的水生生物,凭借着黑暗、雨水和波涛声的完美掩护,在死亡的边缘,一点点、一寸寸地远离那片刚刚脱离的、灯火通明杀机四伏的危险区域。

逆流而上的过程极其耗费体力,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肌肉因持续对抗水流而酸痛不堪。每一次划水,每一次蹬踏,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巨人角力。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河神庙方向的喧嚣和灯光彻底被磅礴的雨声和轰隆的水声完全吞噬、掩盖,河狸才终于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上岸。

这里的地形比河神庙附近更加崎岖荒凉,根本看不到任何人迹,甚至连野兽的路径都欠奉。脚下是湿滑的巨石和厚厚的腐烂落叶,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林木,虬结的树根裸露在地表,如同大地的血管。然而,河狸却像是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家。他不再需要砍刀开路,而是凭借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记忆,领着他们在根本看不出任何路径的密林深处、湿滑的岩壁缝隙、甚至是看似无法通过的灌木丛中灵巧地穿行。他的每一个落脚点都精准而稳定,仿佛早已计算过千百遍。

途中,在一处相对干燥、被一块巨大岩石遮蔽风雨的凹陷处,河狸示意短暂休息。顾夜宸小心翼翼地将沈心放下,让她靠在岩壁上,探了探她依旧滚烫的额头,眉头紧锁。秦昊则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累得几乎说不出话。

“老丈,您到底是谁?”顾夜宸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如同骨鲠在喉的问题。一个普通的项目保安,哪怕身手再好,也绝不可能拥有如此专业的野外渗透能力,以及这种对复杂地形近乎“活地图”般的熟悉度。这分明是经过长期严酷训练和无数次实地勘察才能具备的素养。

河狸停下正在拧干蓑衣下摆水分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不断流下,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线,让他布满皱纹的脸庞在阴影中更显沧桑。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仿佛蕴含着沉重的往事。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后的粗粝与平静:“俺当年的代号,叫‘河狸’。在队伍里,干的就是侦察、渗透、摸地形这些活计。退伍回来,没着落,是顾工……他不嫌弃俺是个粗人,给了俺一个正经工作,让俺负责项目外围的安保,还有……这周边百十里山山水水的地形勘测。”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周围漆黑的、雨幕中的山林,“哪条沟能走人,哪道梁能藏身,哪段河床下有暗流,俺都门儿清。”

他顿了顿,语气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化开的郁结:“也正因为这样,项目出事那天,俺奉了顾工的命令,在外面执行一项秘密的勘测任务,没在核心区……等俺接到紧急信号,拼了命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控制室炸了,隔离区也……死了三个跟俺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好弟兄……”他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骨节发白,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深刻如刀刻般的痛苦与无尽的自责。那是一种幸存者未能与同伴同生共死的沉重枷锁。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老兵,对顾父抱有知遇之恩的感激,对那场灾难怀有无法磨灭的愧疚。这一切,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甘愿在此隐居守候,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墓人,也解释了他为何会在今夜,如此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

“我们必须回去,回到实验室。”顾夜宸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那个‘心脏’区,必须被找到,并且被永久封闭。”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俺知道。”河狸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那条道,俺还记得怎么走。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地震、雨水冲刷,不知道里面塌了没有,而且……那帮狼崽子,肯定把那儿守得像铁桶一样,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我们有这个。”顾夜宸拍了拍怀中那枚黄铜钥匙和火药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向河狸,“还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