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表面,取决于秩序和科技水平。
作为科尔基斯之星的首都城邦瓦拉德什,得益于星球旧时代遗产——【城市自动化管理系统】,让这座几乎相当于普通巢都一倍大的巨型都市依然保留着上千年前的风貌,至少表面如此。
高墙外,绵延百里、如同暴雨前云层的灰花群,更为它赢得了“灰花之城”的美誉。
只可惜不管一座城市的表面再光鲜亮丽,科技文明未发展到一定程度,贫民窟、地下黑市...都属于繁华下容易被人忽略的污点。
差点忘了。
有一个地方永远保持肮脏,并且恰好就在灰花美誉的土壤之下,同时也是自动化管理的最后一步。
错综复杂的下水网络中。
沥青色的污水在宽面水道中时急时缓,工业废料所产生的浮泡在破裂时总会发出类似吞咽的咕噜声。它与水流声、老鼠吱呀声,构筑成不同于城市喧闹的独有宁静。
噹!
伴随令人牙齿一颤的脆响,宁静被打破。
一扇生锈的格栅门被人用蛮力砸飞,两束不大的火光照射进昏暗千年的下水通道,也惊得一片片臭虫与老鼠四散而逃。
“奥瑞利安,”午夜之王低沉的声线在通道中响起。
“经过两个科尔基斯日毫无头绪的摸索,身为一个曾在昆图斯下水道摸爬滚打数年的国王终于有理由怀疑那蠢货在说谎。”
早在十天前,科兹曾与珞珈众人有过一场商讨,其内容无非是推进速度迟缓。
要知道,瓦拉德什周遭村镇少说也有上百个,除去那些主动投诚的,剩下得一个个嘴炮,一个个攻打。
据特斯拉计算。
等联军兵临首都,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外加尹漠对之前制定的“农村包围城市”战略亦感到不妥。
那只适配于自身力量不足,我有两个原体,直接毕其功于一役才是最优解。
而且科尔基斯的城市村镇与3k泰拉完全不同,前者城市人口生产值是村镇的万倍不止,农业亦是如此。
不用尹漠下令。
待会议结束,被传送而来的诺斯特拉莫军与珞珈的追随者组成联军,开始全速朝瓦拉德什推进,并于六天后抵达城郊,修建攻城营地。
然而,新的难题再次摆在联军面前。
虽然早就知道星球首都有科技遗产,但万万没想到其会是足以覆盖整座城市的防护屏障——“天幕”。
炮弹轰上去,眨眼间就会被立场抵消成碎屑。
陆上不行,海上更是痴心妄想。
先不论有无船只、该如何突破港口屏障,珞珈麾下几乎都是生活在沙漠里的旱鸭子,急着葬身鱼腹也得排队。
空中。
几个投诚部落还真有十几架类似直升机的小型飞行器,但据一位去过瓦拉德什的酋长讲,首都高达六十米的城墙上满是防空火力,飞行器刚一靠近,就会立即坠机。
结果,还是由科兹敲定作战计划,由他从一条隐秘路径孤身潜入城中,寻找并瘫痪屏障的能量发生器后,再由联军发动总攻。
经过珞珈一整个科尔基斯日的考察,一名来自瓦拉德什城郊附近的污水处理厂厂长拿出一份简陋的地图,提出可以装备武器、穿防护服通过下水道网络,也就是午夜幽魂在昆图斯巢都的老家,进入首都。
时间回到下水道内。
在听到自家兄弟对自己灵能指桑骂槐的嘲讽后,珞珈尴尬地笑了笑。
为确保厂长所言的真实性,科兹要求用灵能手段测谎。只不过,他那过于粗暴的行事风格,容易把正常人摧残得不正常。
为避免寒了那些投诚者们的心,珞珈便主动接过了这道程序。
“兄弟,这张地图早在两个科尔基斯日前就已失去效用,你知道的。”
借着摇曳的火光,珞珈再次凝视手中那张早已翻过多遍的羊皮纸。
一路上,按照地图指引。
两位原体从污水厂管道进入,在肃清了数十头因废水污染而产生变异的野兽后,成功潜入了首都排水系统。然而,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如同地底都市般层层堆叠、迂回曲折的混凝土迷宫。
对此,午夜幽魂很有发言权。
臭气熏天的巢都下水道习以为常,找到出口只是时间问题。可珞珈这个黏人鬼硬是要一起来,这令他颇有怨言,更糟糕的是为避免触发首都探测系统,他们二人需时刻保持灵能静默,连最基础的通讯设备都无法使用。
至于首都下水道的完整地图,恐怕早和它的设计者一样,于万年前就已化作尘埃。
尹漠的视角中。
这两位由帝皇在第30个千年凭借尖端基因工程技术与亚空间伟力所造就的“半神”,此刻却背着粗制滥造的燃料棒,手举猿人晚期的核心科技,在人类第一次大殖民时期修筑的下水迷宫里瞎转悠。
“......”
回应怀言之主的是沉默,以及令人烦躁的吱吱声,好在随着攥着声源的食指轻轻一划,那肥硕的身躯立即一分为二。
“第一百九十二个分岔口。”
以老鼠污血涂墙、留下标记,科兹手一歪,那半截“童年美食”便掉入水道,随秽物一同被冲走。
兄弟,有空跟我讲讲你星球的故事。”
“......”
珞珈得到的仍然是沉默,但在两位原体继续沿着通道走出几步后,科兹像是想到开心的事情,脸上挂起坏笑,转过身发出嘶嘶的嗓音:
“与其关心一个幽魂的故事,倒不如想想你那蓝眼睛的兄弟能否领导‘十字军’......地上的事绝对非常有趣~”
由于尤尼克尔将罩袍加身于珞珈,莫盖尔氏族便将上面的图案刻画为“十字圣徽”,并自称“十字军”。
“安格尔值得信任。”看向前方因身高问题不得不俯下身子的科兹,珞珈以一种笃定的语气:
“就像你一样,兄弟。”
......
瓦拉德什外围,十字军攻城营地。
年轻的指挥官肃立于瞭望塔顶端,银灰的花瓣在耳边缓缓飘落。
在他身旁,一面缝有血色十字的白旗正迎着灰花之城的海风猎猎作响。
那双如海水般湛蓝的眼眸中,赫然倒映出一片喧嚣沸腾的景象:数以十万计的军队在烟尘中热火朝天地整备着器械;军士们碾过花丛,乱哄哄地铺设着圆木、输送着部件;百余门大型投石机由工匠们拽拉、装弹、校准。
“安格尔·泰大人!”
担任侍从的艾瑞巴斯骑着四足兽冲至塔下,高声汇报道:“纳瑞克氏族与塔格隆氏族为资源配给爆发冲突,双方正于神赐粮库对峙!”
“我现在就和骑士们过去。”安格尔·泰闻言,微微蹙眉,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对此情形,他早已见怪不怪,被收服的上百个氏族部落等级不同,文化迥异,而且往日里为争抢各类资源,没少堆积仇恨。
先前珞珈统帅十字军的时候,仿佛有某种光环存在,连水火不容的部落,都甘愿搁置宿怨、归于同一阵线。
“艾瑞巴斯,你留在塔楼上观察屏障,若有任何异样,立即向我汇报。”
“遵命,大人!”
翻身爬上游牧部落特有、类似骆驼的坐骑。安格尔·泰与十字军骑士们扬起皮鞭,朝着攻城营地后方的辎重甬道疾驰而去。
队伍穿梭于甬道,目视着运送粮食的部落民,安格尔·泰的思绪却仍停留在屏障上。
别看他表面对十字军的任何突发状况都能沉着应对,可自从被珞珈任命为代理军团长后,往日里鸡毛蒜皮的小事瞬间转化成肩上“沉甸甸的权责”,几乎压得这位初出茅庐的指挥官喘不过气。
幸好开启屏障后,圣约也无法从内向外进行还击,但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的人数将近百万,每日消耗的辎重是一个天文数字,若非主亲自降下食物与水,向世人宣告神站在我们这边,恐怕这百万人早已作鸟兽散......
生活在沙漠里的部落民平日饮水都成问题,外加他们属于游牧性质,往往举家进行迁徙,又被珞珈的神棍天赋和真实存在的“神之伟力”短时间内吸引了太多皈依者,导致这支仓促集结的十字军素质参差不齐、体量过于臃肿。
若非尹漠为加速科尔基斯的统一进程,往箱中世界投喂十几块面包,并用数瓶矿泉水之力开拓出一座大型蓄水库,否则这些前脚还为争抢水源互相厮杀的百万刁民,后脚就能齐心协力、快速推进至星球首都?
开什么泰拉玩笑,赶紧滚回沙漠边缘喝西北风去吧!
即便幽蓝屏障消失,面对那高逾六十米的坚固城墙,我军的配重投石机不仅无法将其砸塌,还将遭受城防军炮火的轰击......
到头来,还是得仰仗‘那边’。
“安格尔·泰大人到此!快都闪开!”领头几名骑士大叫道。
思虑间,队伍抵达人声鼎沸的粮库正门。
形形色色的氏族成员驱赶着驮兽拉动板车,往来穿梭络绎不绝,一些家境殷实者,则用地行车运送物资。
守卫上前验明正身。
负责戒备粮库的卫队长命令部下分开拥堵的人群与车兽,为安格尔·泰一行辟出一条绿色通道。
“安格尔!”卫队长嘹亮的声音响起——他同样出自莫盖尔部落,论起辈分,乃是安格尔·泰和珞珈的叔伯。
“快进去,那两个部落非要你主持公道。”
没有族人间的寒暄,安格尔·泰快步进入粮库,远远就看见被莫盖尔卫兵隔开的纳瑞克氏族与塔格隆氏族。
左边穿金戴银,华服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右边断发黥面,破麻布条勉强蔽体,就连饰品也仅限粗砺的骨制造物。
两个来自不同阶级的氏族,竟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食物配给确实引起了冲突,但双方绝不动刀枪拳脚,也不推搡挡在中间的莫盖尔族人——所有的攻击仅限于唇枪舌剑。
左骂右卑贱如尘:昔日“天命之子”珞珈降世前,为求果腹,不惜匍匐在圣约脚下充当忠实的走狗。
“塔格隆是一个奴性刻骨、沾满污秽的下等氏族!你们连嗅一嗅‘神之佳肴’的资格都没有!”
“奴隶,你们是奴隶氏族!”
右边也不甘示弱,立即予以还击:“你们白净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卑劣的心!纳瑞克有如今的地位,全凭你们祖先两头下注!帮助英雄珞珈的同时,又为圣约提供情报!说不定,你们氏族现在就藏有圣约的间谍,借分粮之口,挑拨我们内乱!”
这句攻讦,这顶帽子,彻底激怒了纳瑞克人。
“污蔑!尤尼克尔在上——我要剜掉这帮贱民吐谎的毒舌,然后再将圣约异端一个个钉在十字架上!”
纳瑞克代表用手铲起一把沙土,朝对面投掷,剩余族人纷纷效仿。
必须做出表态,撇清自己的嫌疑。
否则,神会不悦。
所有投诚氏族在尤尼克尔拨开云层、降下食物的那一刻,验证了——“神...真真切切存在于科尔基斯”。
与圣约所宣扬、要求信徒以活人献祭侍奉的“旧神”不同——祂,尤尼克尔,竟仁慈至此:不仅直接赐下实质的帮助,更差遣复活的珞珈,将一盘散沙的部落聚拢归一。
而这一切丰厚的恩赐,竟无需信徒奉上血肉之苦,只须献上虔诚的信仰。
至此,连那些曾经笃信英雄珞珈“以己之力,推翻圣约”的无神论者们,都陷入了难以自抑的宗教狂热。毕竟,提出这理念之人,亲身实践了何为生死轮转!
一度毙命二度重生,珞珈携神重临人间!
那一日,互为仇雠的氏族间终止厮杀。无人敢去验证信徒相残能否取悦于神——既已领受过祂悦时恩泽如瀑的浇灌,又怎愿再去面对祂怒时吞没万物的雷霆?
“全部住手!”安格尔·泰出声呵斥,命令骑士们维护秩序。
莫盖尔卫兵见安格尔到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让他们各自的代表来见我。”
等氏族代表骂骂咧咧地被骑士带到近前,两个人又默契的从气冲斗牛的状态变更成谨小慎微。
对方可是珞珈这一世的胞兄,万万不敢得罪。
“圣教军团长......”纳瑞克代表正想抢先一步辩解,却被安格尔·泰抬手制止。
“两位,两位氏族代表,或者说两位叔伯。我知晓你们争吵的缘故,当然也知晓你们的‘克制’。”
安格尔·泰继续说道:“我的父亲老莫盖尔一直在尽力保证公平,保证每个氏族根据人数获得足够的粮食。”
珞珈规定:凡食物配给,不论老少,一律按成人标准计算,同时扣除各部族持有牲畜的份额。
因此上百部族不仅粮食无缺,反而多有盈余。
“故而——”
“两位觐见‘神之福音’心切,方致信徒间口角相争。”安格尔·泰话音沉静,目光驻于那座十数块面包垒成的小山——木墙辐辏环立,粮库围它而建。
“我没有说错吧?”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都觉得该有个先来后到......”
代表们一脸无辜,异口同声地回答。
既然代理军团长都愿意给一个台阶下,将大事化小,那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唉......
于心中长叹一口,安格尔·泰这几日已经被听着“来势汹汹”,赶到“误会一场”的破事整得焦头烂额。
他觉得,是该给出表态了。
“珞珈与主是怜悯的。你们两个氏族再各拉一车食物,下一次不要发生口角,这是所有信徒都不愿看见的。”
说到这,安格尔·泰左手上遮至前额,仰头观察起悬挂于天空的烈日。
“还有,天色快到‘午后醒起’时了,待将食物运回各自氏族,你们立刻赶去攻城营地集合。”
科尔基斯是泰拉的四倍大。一年等于泰拉4.8年,一天等于170.4个泰拉时,昼夜周期延长,人类难以适应;为此,首批殖民者发明了一种独特的时间追踪方法。
随着太阳日的延长,时间被划分为七个子日,分别是拂远、上午、长午、午后、昏前、冷落和至夜。这些子日进一步分为三个部分:醒起、醒主和休前,以便与泰拉日更紧密地相关。
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是长午醒起时,最冷的时间是至夜休前时。故就算十字军只是与守军对峙,亦须避开此二时。
“遵命!绝不会有下一次!”
没有对冲突的丝毫惩戒,还获赠一车食物。
纳瑞克与塔格隆氏族的代表不禁喜笑颜开,拍胸保证。
然而,安格尔·泰接下来的话语,如同刺骨的冰锥猛然扎进两位代表的脊髓。
“我相信两位。可若是以后再发生这种‘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我会认为我的话在两位叔伯心中是没有份量的,我的兄弟珞珈也不会热衷于处理信徒间的龃龉......”
年仅三岁的代理军团长转头凝视东方,那是瓦拉德什南城门的方向。
少年面色如常,瞧不出喜怒,唯有说话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或有或无的沉黯。
“那我就只好交给另一位大人——更准确地说,另一位神使大人的部下,行以仲裁与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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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瓦拉德什南城门七公里处。
与那片由各色部落民和人力器械组成的杂乱泥潭不同,这里的每一寸土壤都散发着高效、纪律的冰冷气息。
相较由游牧部落仓促集结的乌合之众,午夜君王麾下的一万近卫军堪称永夜精锐。无论是人员素质,还是科技装备水平上,均对十字军呈碾压性优势。
更形象一点,会使用枪械的中世纪野蛮人与人类二战近代化正规军。
诺斯特拉莫王国军,攻城炮阵。
臼炮——特斯拉仿照突击虎铸造出的数百门简易攻城利器,正将短而粗、三百毫米口径的铸铁炮管,以四十五度角指向那片覆盖灰花之城,幽蓝、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
“醒起时,开火。”
通信器命令一出,数百名装备耳塞、身穿隔绝紫外线作战服、头戴全面罩钢盔的炮手猛地扯动拉火管。
瞬间,火花引燃火药。
伴随着撕裂空气、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兵们的护目镜嗡嗡作响。
数百门臼炮依次向天穹喷吐出夹心开花弹,化作倾泻而下的火雨弹幕,砸向已经被轰击上万发的能量屏障。
不出所料,爆炸仅在立场膜上泛起一阵涟漪。
待硝烟散尽后,屏障依旧完好如初。
“重新装填。”
一桶桶冷水泼向灼热的炮身,随之升腾的蒸汽嗤啦作响。
各炮组在军官短促的口令声中,已开始为下一轮炮击做准备,冷却炮管、清理炮膛。
炮阵后方。
三台斯库拉守卫者、十名红袍技术工匠、一百具鞭笞者机仆,以诺斯特拉莫铸造总监为中心点,结成圆形阵列。
“总监大人,午后醒起时的炮击数据已上传。”伺服耳机中传来人声。
听取炮阵观察员报告的特斯拉,义眼盯着手中数据板,发声器对技术工匠们机械地发音:“下一轮,午后醒主时。”
两个科尔基斯日前,埋藏在金属脑袋中的情绪线路电流声噼里啪啦,明示出铸造总监对国王的安排非常不满!
本来好好的在沙漠中考着古、发掘着星球科技遗产,结果突然被科兹告知:“立刻赶来瓦拉德什城郊担任军队指挥!”
那时,他刚破开一座遗迹,正要带队进入考古(盗墓),故打算以维持军械供给为借口,推卸不去。
谁曾想,午夜君王早就预言到他有这么一手。随着王命抵达的,还有两名蝙蝠崽以及一台蔑视者无畏,摆明了抬也要把他抬到前线阵地。
怀揣着抵触的特斯拉被抬至城郊时,义眼只是不经意地瞥了灰花之城几秒,霎时间,线路中所有的负面情绪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懊悔。
眺望屏障,高举双臂,特斯拉的逻辑线路飞速运转。
“愚昧如我,竟错怪万机之神的天使!他垂怜信徒在无垠沙海中的捞针之苦,遂直接将我引至一座蕴藏着古老科技造物的宝库门前!”
铸造总监接过指挥权,首先利用诺斯特拉莫居民弱光、擅于夜间作战的特性,命令炮兵阵地不分昼夜、有规律的轰炸城市。
明面上,是为试探屏障承受极限、消耗城市能量;实际上,是用炮火分散城防军注意,为两位原体的潜入行动打掩护,同时规律性轰击,既可以延长炮管寿命、减轻后勤压力,又可以使敌军逐渐松懈。
特斯拉所展现出的指挥才能,令尹漠都竖起大拇指。
“到底是在火星上当过领导的黑机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特斯拉甚至致电过安格尔·泰,表示他可以亲自带机仆军团去十字军营地“激励”一下友军士气。
遭对方婉拒,他未再多言——目的已然达成。
他清晰记得,当向科兹谏言“剥皮顽固之徒乃奢侈的资源浪费,他有更好的办法”后,那些亲眼目睹他甩动“奴役之杖”,将活人转化成忘忧者机仆的氏族酋长们,脸上迸发出“丰富多彩”的表情——那是血肉之躯对半机械造物最原始的恐惧!
浸润于科尔基斯浓郁的宗教氛围,便不难洞悉其居民的观念:人皆怀魂,死后当魂归神国。
他们不惧死亡。
然若沦为忘忧者这般意识尽泯的可怖造物,灵魂必将永锢于腐朽钢铁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十字军凡人众多,两位天使离开,安格尔·泰恐难以调和氏族部落,那就由他铸造总监来代掌军事法庭,反正判决惟有一条——做成机仆,正好大型采矿机仆需要多具湿件拼装,“原料”嫌少不嫌多!
受午夜君王影响,铸造总监亦视“恐惧为达成目标的一种手段”。
午后醒主时已到。
又一轮炮击过后,特斯拉手中正在读取信息的数据板突然接收到一份加密情报。
敲动机械爪简单破译,其内容是:【瓦拉德什南境援军已溃,累计损失机仆一千具,清理战场中,预计于午后休前时返航。】
此乃联军会议时,科兹布下的二重战略,即经典的“围点打援”:
由默西呢斯两个蝙蝠崽驾驶斯巴达突击坦克,领着蔑视者无畏里夫兄弟,及三万就地建造的各型号机仆充当机动军团,旨在歼灭星球外地派来支援“灰花之城”的圣约军队。
拟出一份同样加密的信息回复斯巴达突击坦克,特斯拉扭转上半身,对十名技术工匠发声道:“机动军团,午后休前时返航,回收机仆序列待命,完毕。”
基于维修成本考量,本机型被设计为技工型机仆,专司拆解重伤低阶单位,回收可复用零件。
技术工匠们应命,解散各司其职
“嗯...”机械爪托住下颚,特斯拉的逻辑线路略一过电。
“据二进制计算,圣约收到援军覆灭的概率不会低于百分之九十,是时候观测城上景象,以进一步计算士气影响。”
令斯库拉保镖跟随,鞭笞者四散警戒,特斯拉持杖登上一座位于攻城炮阵左翼的土山。
此山由上千机仆夜以继日,以工程伺服臂运土,夯筑至与瓦拉德什城墙等高,正是俯瞰战局的绝佳位置。
动力背包供能圣贤士专属光学观星镜,旋转校准环调整焦距,锁定城垛上巡逻的圣约军。
“目测分析中......基于行为模式判定,凡人恐惧指数未有显著波动。”
城墙守军如常运作,无异象的秩序已成佐证——铸造总监的战略推测得到应验:
①圣约架构松散,各自为政。首都方面乐见地方势力遭受打击。
②凡人愚妄的自大心理,认为联军现有武器无法对城防构成威胁。
“呵嘶嘶...”望着那些“大难临头不自知”的城防军,骷髅面甲下的发声齿轮传出阴恻恻的合成音。
“若将此城置于孟德斯三号,我至少有一百种方案让这座城市的居民生不如死。”
包括但不限于:让同事首席基因士制造病毒炸弹污染大海;令高阶刺客机仆在下水道网络组织爆破,炸塌陷一段城墙;请求铸造将军调动泰坦修会【摩提斯军团】(死颅军团)高约七十米的“神怒之日”伪帝级泰坦和火星百机队高一百米的【乌拉托尔型将军炮】。
在这两座“神机”面前,瓦拉德什类似大型虚空盾的屏障将如同鸡蛋壳一样薄脆。
ps:帝皇级泰坦高度不确定,也有说法是几百米,甚至一千米往上。
“嗯?”
伴随一声夹杂轻微感情的疑惑音,光学镜中的城头发生变化。装备盔甲的城防军士兵们突离战位,转而围向内沿。
“行为模式解析:运动轨迹紊乱,确认为轻度恐慌。启动聚焦放大...城内疑似出现烟雾信号,火源判定概率98.8%。”
......
科兹曾在永夜巢都以潜行之道著称。
其如鬼魅般的降临与暗杀,为他赢得‘午夜幽魂’之恶名。
即使做不到融入阴影,他的技艺亦令刺客宗师毕生之修习,沦为稚子拙舞。
只不过今昔不同往日,此处是辉光灼灼的瓦拉德什,“瘦弱”的幽魂亦蜕变成三米多高的巨人,究其根本原因,是巨人腋下还夹着一个两米多的累赘。
两位原体加起的重量,令科兹无法轻盈落地,他每前进一步都会在地面的石阶上留下一道裂痕。
让珞珈跟着潜行不被暴露?这比某个诺星贵族是天生好人的概率都低!
快速绕过一栋高楼,科兹自嘲的想着。
“吾主!”
“您当初为什么不愿将这个文职天使与我降于同一星球?”
他在心中疑惑。
“这样我便不必遮遮掩掩,全凭这个兄弟的存在导致我们无所遁形,只能直面诺斯特拉莫的一切恶意~”
他在心中戏谑。
珞珈潜行于科兹,恍若幼童蹒跚于电线学步。前者是如此的笨拙,以至于昆图斯下水道的硕鼠都比他难抓!
“除了倚靠主的光辉传道,你还有一个作用,兄弟。”
躲进两条巷道交织的阴影中,避开数支前往救火的消防队。
“相比被火焰吞没的建筑,你更能吸引异端组织的注意~”
诺斯特拉莫王国军第二轮炮击,也就是午后醒主时。
两位基因原体历经千辛万苦,忍受整整近三天下水道臭气的熏陶,终于在地下迷宫深处,追踪一条漂浮着大量人类残骸的宽面水道,一路来到一处圣约组织为掩人耳目、特意修建的隔音祭祀场。
他们抵达时,那里正延续着一场邪恶的活人血祭仪式。
原体待异端,少有宽宥。
仅留一活口拷问出能量发生器下落,科兹抄起两柄【寡妇制造者】将现场的圣约使徒屠戮殆尽。
那‘幸运’的活口,是一名身穿褐色长袍、全身雕满黑暗咒文的圣约祭司,他即将为自身的好运而付出代价......
仅持续数分钟、避开所有要害的‘温柔’折磨中,祭司听过无数遍、现在终于报应到自己身上、比受害者还要惨痛数倍的求死哀嚎中,科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异端对自己的伪神不够忠诚。
丢下沾血、被故意磨钝的钉子。午夜君王示意怀言之主给异端个痛快,随后走向祭祀场角落的石梯,准备通过它来返回地面。
方才一页锤砸碎两名异端脑袋的珞珈,正将所有残尸堆在那具不成人形,仅剩一口气吊着的祭司身旁。
双手合十,信徒对神祷告:“凡亵渎吾主之异端,必以物质之火焚其躯,灵焰之火灼其魂......”
“奥瑞利安虽是个不善战斗、衷爱耍唇弄舌的文本抄录员,但兄弟对吾主的虔诚已得见证。”
第一次。
科兹第一次在心中浅称怀言之主为‘兄弟’,要知道初次会面,他可是相当看不起这个只知跪地祈求的懦夫。
耐心听完珞珈的喃喃自语,他耸耸肩,笑着摊手表示无所谓。
尽管这样做会打草惊蛇,但也算吸引圣约注意,为潜入行动扫去些许障碍。
“二十多具油脂的燃烧,不会持续太久。”
他一边说,一边帮珞珈收拾许多碎到不能再碎的残渣。
“因为我试验过上百具。”
进一步考虑,焚烧异端时升起的浓烟,更能对城外苦苦等待的联军发出一个信号。至于能否洞察其意,则全凭各自指挥官的悟性了。
“滴——”
刺耳的火灾警报声响起,一辆辆消防车在巷外呼啸而过,昭示火情之严峻。
巷内阴影中,科兹正无声地庆幸着自己的先见之明。
见识过珞珈那不出五十步必被发现的蹩脚潜行后,他当机立断,破坏了附近一家日用品仓库的消防系统,随即点燃货物,制造一场更为汹涌的混乱,化作他此刻急需的掩护。
“奥瑞.....”
待警报声远去,科兹正要与珞珈讨论下一步计划,却猝不及防的被来自另一个时间和地点的幻景占据眼眸。
.....?
时间分秒流逝。
被牢牢夹在腋下的珞珈,心中疑虑渐生。
眼见兄弟久久沉默,他终于按捺不住,以几不可闻的蚊蚋之声轻探道:“兄弟?”
“我没事。”科兹给出回应。
那是一场简短的被动预言,从一粒细小的微尘迅速膨胀到现实生活里。二者在复杂的唯独中重叠,数十种图像彼此推动,构筑成他的领域。
“我们会被发现。”
“啊?”
“在瓦拉德什,在嘴中撬出的情报,在内城,在能量发生器,在塔楼下的庭院。”
科兹零落的呓语,排序成一块块信息碎片,末片即是最终场景。
“我们是如何被发现的,兄弟?”
珞珈的询问像根刺扎进耳中,一股寒冷的挫败感瞬间攥紧了科兹的心脏。
“我不知道。”他喉间挤出断续的嘶嘶笑声,“这该死的幻景只告诉我‘会在内城被发现’——至于‘如何被发现’?它只字未提!”
艰难地扭了扭被科兹手臂箍得生疼的腰身,珞珈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希冀提议道:“那...那我们干脆别潜行了,直接杀进去吧?”
“不。”科兹咬出一个坚定的低哥特音。
“我唾弃一场注定失败的预言。”
“......”
当在灰花之城复古的街巷间闪转腾挪、争分夺秒之时,诺斯特拉莫与科尔基斯的纷繁细节,却在午夜君王脑中悄然比对。
科兹必须承认,瓦拉德什中下层居民的生存环境要比过去的昆图斯好上太多。
未遭污染、淡蓝而明亮的天空;道路干净整洁,不见秽物与尸骸;市集熙攘,头裹纱巾的小贩尽力吆喝、招徕行人驻足......
他并不在意上层们的物质生活,那不会有太大区别,一样的奢靡,一样的腐朽。若真要比较,不过是看哪边的獠牙更利,哪边更精于将人命碾作游戏。
那些最常见、为生活而劳碌的平凡身影们,才是他心头最深的挂念。
我若能降生在这颗星球,午夜幽魂便不必诞生。
以科兹的观念,他不过是被双亲遗弃于永夜之星的弃儿,在罪恶之都苟延残喘,直至侥幸遇见真神尤尼克尔,方得扭转预言轨迹;而珞珈呢?那缕悄然啃噬他理智的毒焰,他称之为嫉妒。
为何唯独他,能在养父母的羽翼下寻得避风港?
为何唯独他,能拥有兄弟并肩前行?
为何唯独他,能引动神祇垂青的目光,被烙上‘天命之子’的金印?
为何...为何偏偏是他?
“为何?”科兹扪心自问。
“凭上帝要把重任降临在我身上,一定要先使我心意苦恼、筋骨劳累,以考验我是否有能力担下这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