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彻底失控了。易学习躺在泥水里,看着眼前一张张扭曲、凶狠的脸,感受着身上传来的疼痛和泥水的冰冷,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丝绝望——他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慢慢逼近。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那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人群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十几辆特警防暴车呼啸而至,在现场周围迅速摆开阵型,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鱼贯而出,手里端着盾牌和警棍,动作迅速而专业地冲进人群,用盾牌强行分开了正在打斗的人们。
现场的混乱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就在特警清理出一片空地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包围圈,稳稳地停在易学习不远处。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先落了地,踩在满是泥泞的土路上,却没有沾上半点泥污,仿佛主人自带“出淤泥而不染”的气场。
祁同伟从车上走了下来,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跟着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和程度,两人神色严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强大的气场让现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没人敢再说话。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工人和保安,看到祁同伟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脸上的凶狠和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畏惧,甚至有人还挤出了讨好的笑容,对着祁同伟点头哈腰。
祁同伟没有看那些工人,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满身泥污、丢了眼镜、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易学习身上。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易学习,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哎呀,这不是易书记吗?”祁同伟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伸出手,像是想要去扶易学习,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嫌易学习身上太脏,“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啧啧,真是让人心疼。”
他收回手,拍了拍自己干净的夹克,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基层情况复杂,人心难测,让您待在市委大院里安心办公,别瞎折腾,您怎么就是不听呢?”
易学习一把推开祁同伟伸过来的手,在秘书小王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破碎的眼镜,紧紧攥在手里,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祁同伟,声音沙哑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祁同伟!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这是暴力抗法!是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犯罪!你逃不掉的!”
“易书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您仔细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人?都是普通的农民工,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的老百姓。您一来,就说要拆人家的厂子,断人家的生计,断人家一家老小的活路,还不许人家有情绪?这就是您所谓的‘群众路线’?这就是您所谓的‘为人民服务’?”
说完,祁同伟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低着头的工人,声音陡然提高,变得洪亮而有穿透力:“乡亲们!易书记是新来的,不了解咱们的实际情况,这里面有误会,大家不要激动,也不要害怕!”
他顿了顿,张开双臂,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我祁同伟在这里给大家打包票!只要你们合法劳动,好好干活,这厂子就拆不了!你们的工资,一分钱都少不了!我会亲自督促企业,保证大家的合法权益!”
“祁省长万岁!”
“谢谢祁省长!还是祁省长体谅我们老百姓啊!”
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刚才的畏惧和愤怒,全都变成了对祁同伟的感激和拥戴。他们踮着脚尖,仰望着祁同伟,眼神里满是崇拜——那是一种被拯救后的虔诚。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易学习的脸上,抽得他脸颊发烫,心口发闷。他站在那里,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像英雄一样接受欢呼的祁同伟,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里,黑白是被颠倒的,是非是被混淆的。祁同伟不仅控制了汉东的权力体系,还控制了话语权,甚至用金钱和生计,牢牢控制了这群他原本视为依靠的底层群众。这些被他当成打破铁网突破口的老百姓,此刻却成了祁同伟最坚实的后盾,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易书记,上车吧。”祁同伟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走了过来,凑到易学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今天这场戏,就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在汉东,光有上级的信任,光有那所谓的‘尚方宝剑’,是没用的。得有人心。”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而凶狠,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而人心,现在在我手里。你如果再不知进退,非要跟我对着干,下次飞过来的,可能就不是砖头了,而是失控的泥头车。”
易学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祁同伟那双阴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掩饰,只有毫不避讳的杀意和掌控一切的狂妄。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贪官污吏。祁同伟早已完成了权力、资本和人心的闭环,成了一个盘踞在汉东大地上、无法撼动的枭雄。
秘书小王扶着浑身颤抖的易学习,看着眼前这荒诞而残酷的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远处的警笛声还在隐隐作响,可那声音,再也不是正义的象征,反而成了祁同伟权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