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临安城外的码头。
一艘装饰华丽的官船,静静停泊在江边。
船头,悬挂着代表枢密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便是宰相丁大全,亲自为顾远精挑细选的座驾。
船身是上好的楠木,雕梁画栋。
甲板擦得一尘不染,比起游览西湖的画舫,还要气派三分。
船上配备的仆役水手,个个精神抖擞,衣着光鲜。
一个看似精明干练的中年管事,正满脸堆笑地候在船头。
一见到顾远的身影,他便立刻迎了上来。
“下官李顺,奉丁相公之命,在此恭候顾编修大驾!”
他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此去鄂州,路途遥远,江上风浪无常。”
“相公特意嘱咐下官,一定要为顾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务必让大人此行,如履平地,无任何后顾之忧。”
顾远看着眼前这艘几乎称得上奢靡的官船。
又看了看李顺那张笑出褶子的脸。
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艘船不是船。
这是一座移动的囚笼。
一口漂浮在江上的华丽棺材。
而眼前这个叫李顺的管事,也不是管事。
他是丁大全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
是随时准备对自己下手的屠夫。
“有劳丁相公费心了。”
顾远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
仿佛一个初出茅庐、受宠若惊的年轻官员。
“本官一介白身,得陛下天恩,已是诚惶诚恐。”
“如今又得相公如此厚爱,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李顺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轻蔑。
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诚。
“大人说哪里话!”
“大人是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我等奉命行事,都是应该的!”
“大人,请登船吧,时辰不早了。”
顾远点了点头,迈步走上船板。
在他身后,是闻讯赶来送行的张世杰等人。
他们看着这艘气派的官船,无不面露喜色。
“行之兄,看来那丁大全老贼,也是怕了我们了!”
“你看这船,这排场,分明是在向你示好啊!”
一个太学生兴奋地说道。
张世杰也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上前一步,低声对顾远说:
“行之,此行必定万分凶险。”
“如今看来,丁大全至少在明面上不敢与你为难,你也能少些阻力。”
顾远回过头,看着这群依旧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心中,暗自摇头。
“你们看到的,是丁大全的示好。”
“我看到的,却是他那张隐藏在笑脸下的,阴森森的杀意。”
这艘船越是华丽,就代表丁大全想让自己死得越体面。
这些仆役越是恭敬,就代表他们下手的时候,会越发的干净利落。
这就是阳谋。
丁大全用这种方式,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宣告。
宣告他丁某人爱才如命,对顾远这位天子门生关怀备至。
将来顾远若是死在了长江上,死于一场意外。
那也只会被归结为天妒英才,时运不济。
谁也怪不到他丁大全的头上。
甚至,他还会第一个站出来,痛心疾首地为顾远上书请功。
赚一个宽宏大量的贤相美名。
真是好算计。
顾远心中冷笑。
但面上,却对张世杰等人温和地拱了拱手。
“临安的舆论阵地,就交给诸位了。”
“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丁大全一个人。”
“而是盘踞在大宋朝堂之上,那个庞大到看不见的利益集团。”
“行之放心!我等必不辱命!”
众人齐声应道,声震云霄。
顾远不再多言,转身走入船舱。
舱内,早已备好了香茗和精致的点心。
李顺跟了进来,躬身道:
“大人,您先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