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需要本官,出示陛下的敕书吗?”
“陛下”二字,如同两座无形的神山,轰然压在了陈敬德的头顶。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鬓角。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比江底的寒冰还要冷,看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再怎么是丁相公的人,也不敢公然违抗圣意!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他连忙躬身,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下官这就为大人引路,这就为大人引路!”
一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就这么被顾远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陈敬德等人心中暗骂顾远不识好歹,却也只能乖乖地在前面带路。
他们看向顾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多了一丝浓重的警惕与畏惧。
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像信上说的那样,是个容易对付的愣头青。
前往水师大营的路上,陈敬德依旧不死心。
他骑在马上,紧挨着顾远,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鄂州水师的赫赫战功。
“顾大人,您是不知道啊,咱们鄂州的水师,那可是整个长江防线上,最精锐的一支!是孟珙将军的心尖子!”
“想当年,蒙古人打过来,就是被咱们的水师,硬生生地挡在了江北,寸步难行!”
“如今,在孟将军的带领下,咱们的战船,更是鸟枪换炮,一艘比一艘威猛!别说蒙古人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越过咱们的防线!”
他吹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横飞。
顾远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他知道,陈敬德说得越是天花乱坠,就代表现实的情况,越是不堪入目。
真相,往往就藏在谎言的背面。
很快,水师大营到了。
远远望去,营寨依江而建,旌旗招展,戒备森严,确实有几分强军的气象。
营门口的哨兵,见到知州大人的仪仗,立刻挺直了胸膛,高声喝问。
陈敬德得意地看了一眼顾远,那意思仿佛在说:看,我们这军纪,如何?
顾远依旧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都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腐烂,都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一行人进入大营,直奔停泊战船的港口。
港口内,数十艘体型巨大的战船,整齐地排列在江面上。
船身上新刷的油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画着猛兽的图腾,显得威武不凡。
甲板上,数百名水兵正在操练,呼喝之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陈敬德指着这番景象,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了出来。
“顾大人,您请看!这就是我们大宋的楼船!”
“每一艘,都能搭载数百名士兵,船上配备了神臂弩,投石机,在江面之上,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怎么样?是不是……很壮观?”
他转过头,满心期待着看到顾远脸上震惊和赞叹的表情。
然而,他彻彻底底地失望了。
顾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战船。
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够穿透那光鲜亮丽的油漆,看到其下,早已被江水泡烂、被虫蚁蛀空的腐朽龙骨。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连江风都仿佛凝固了。
久到陈敬德等人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的时候,他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刺入了在场所有官员的耳膜。
“陈知州,本官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最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这些船,最后一次下水,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