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官船如一叶孤舟,在弥漫着潮湿水汽的晨雾中,缓缓靠上了鄂州的码头。
船还未停稳。
岸上便已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锣鼓声混杂着鞭炮的炸响,硬生生将江面的宁静撕扯得粉碎。
鄂州知州,协同通判、州同等一众地方大员,早已率领着数百名官吏兵丁,在此等候多时。
他们个个身着崭新的官服,有些人显然是临时找出来的,衣角还带着陈旧的褶皱。
他们脸上挂着热络到近乎扭曲的笑容,那阵仗,比迎接皇帝驾临还要隆重几分。
顾远负手立于船头,任由带着江腥味的晨风吹拂着他浆洗发白的儒衫。
他深邃的眸子冷眼看着这番景象。
末世洞察之眼下,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直白的数据流——
那喧天的锣鼓是心虚的遮掩。
那谄媚的笑容是淬毒的蜜糖。
那看似整齐的队列中,藏着无数双窥探与算计的眼睛。
他知道,这又是一出戏。
一出由丁大全在千里之外提前导演好,由鄂州这群地方官倾情出演的,名为敬重的戏。
他们的锣鼓敲得越响,就代表他们内心的算盘打得越精。
他们的笑容越是热情,就代表他们挖好的陷阱越是深邃。
“恭迎枢密院顾编修,巡视鄂州!”
为首的鄂州知州,是一个脑满肠肥、几乎看不到脖子的中年胖子。
他扯着嗓子高喊,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滑稽,汗珠从他油腻的额角滚落。
顾远走下船板。
那知州立刻像一只闻到肉味的哈巴狗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呀,顾大人,下官陈敬德,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搀扶顾远的手臂,那股子热乎劲,让人几欲作呕。
顾远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那只肥腻的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陈知州,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陈敬德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笑得满脸是油。
“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定是辛苦了。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清音阁备下了薄酒,特请了阁里琴艺双绝的霜姑娘抚琴助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清音阁?
顾远心中微动,面上却毫无波澜。
“接风就不必了。”
顾远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嘈杂的锣鼓声,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要做的,就是彻底打碎对方预设的节奏,将主动权,从一开始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本官奉陛下之命,巡查江防,不敢有丝毫懈怠。”
“还请陈知州立刻带本官,前往水师大营。”
此言一出,陈敬德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霜冻住一般,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也都面面相觑,脸上的热情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错愕。
在他们的预想中,这个京城来的愣头青,怎么也得先在酒桌上,跟他们推杯换盏,虚与委蛇几天,被灌得晕头转向,才会开始不痛不痒地巡查。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连口水都不喝,就要直奔主题!
李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带着伪善的微笑。
“顾大人,您看,陈知州他们也是一片好意。这水师大营,早晚都能去,也不急于一时嘛。”
他这是在提醒顾远,不要不识抬举。
顾远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他半分。
那双仿佛藏着两世尸山血海的眸子,依旧锁定在陈敬德身上。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无形的殉道者威压却如寒流般弥散开来。
“陈知州,本官再说一遍,带我,去水师大营。”
这一刻,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着金石之气,更带着某种让权贵心胆俱裂的凛冽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