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种被人当众扒了皮的耻辱感,被一点一点裹上了一层糖衣。甜得发腻,却真能缓解喉咙里的苦涩。
牛顿这时也往前一步,略一躬身。
“殿下。”
朱允熥抬眼:“牛顿,有何见解?”
牛顿转向两王,眸中光芒内敛,却有一种冷静得近乎冰冷的自信:
“二位王爷若真决意开拓海外,火器与工匠,格物院可按殿下之令,择优供给。”
“只是——”
他顿了一下,“神机铳打的是战阵,不是田地。打下来的地,终归要人去种。”
“南海多瘴、雨林多病,天竺炎热,民风顽梗。”
“若只是杀伐,容易。”
“若要久镇....就得在人上一层下功夫。”
这话在秦王、晋王耳朵里就成了另外一种味道:
这地方难治,但不是治不了。
只要你有足够‘人手’,有懂治理的人,火器在前面开路,文人在后面收拾残局,终归能拿下来。
秦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晋王则干脆把“难治”三个字丢在脑后——
我生来就不是个治民的命。
能打下来,把旗插上,山头立起来,剩下的不就是找些落魄书生去给我当狗腿子?
大明的读书人最爱当官。你把功名一晃,谁不跟着你?
大殿一侧,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怜悯。
他们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
此刻奉天殿里已经被“高圣仙师”的余温和黄风口大捷的喜讯烘出了一股朝气,谁敢在此时唱反调?
可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海外封王,是诱饵,更是流放。
南海诸国别说什么“天命在吾华夏”,在那些地方,当地土人眼里的“天命”多半在山神、海鬼、蛇王身上。
那些地方的山林深到能把人活活吃掉,瘴气毒虫不是北边风沙那种一口吞下去的爽利,而是黏糊糊缠在身上、慢性发作的折磨。
治理成本高得吓人。
你若一味杀伐,杀一个村子,山里还能再冒出三个。
他们躲进雨林,种一点芭蕉、芋头,就能耗着不出来。
你往里追?追几步就腿上起脓包,发高烧。
你真想彻底杀干净?
杀完了谁开荒?谁种地?谁缴税、谁贡物?王爷拿什么从封地里榨出银子来还利息?
到那个时候——
还不是要回头向朝廷“借人”?
借的是谁的人?
是口袋里塞着《大学》《中庸》,却在朝堂上挤不进位置的落魄士子。
他们会签什么契约?
——“赴海外某处府县为官若干年,期满回京,优先补缺。”
这些人吃苦是肯吃的。
可他们心里的罗盘永远指着应天,不是指着南洋的椰子树或者天竺的菩提树。
他们会给二位王爷干事。
会替他们整理税册、安抚民心、镇压叛乱。
会“忠心耿耿”地把一切账目原原本本地记在册上。
日后二位王爷真要起什么“异心”,想连人带地一起搬回中原与朝廷对着干,那些落魄士子会怎么选?
选大明。
选回应天,回朝堂,回科甲,回祖坟青烟直冒的地方。
谁会真把自己的一生绑死在蛮夷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