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天色尚是青灰色，铅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湿润和凉意。枫林苑地下车库，惨白的灯光映照着寥寥几辆豪车。林轩换上了那身灰蓝色的连体工装，粗糙厚重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廉价的化纤气味，胸口“秦凰集团地质勘探第三分队”的暗红色字样异常醒目。他将那顶同样灰扑扑的安全帽和劳保手套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他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奥迪S8，4.0T V8发动机在清晨寂静的车库里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与身上这身廉价工装形成了刺眼的反差。这是苏婉的安排——“林枫”需要高调奢华的座驾来衬托其神秘富豪的身份，而“林峰”这个勘探队小工，只需要一辆不起眼的、租来的旧款大众速腾。速腾此刻正停在公寓附近的另一个车位上，钥匙在凌霜那里。
副驾驶车门打开，凌霜坐了进来。她也换上了那套小号的灰蓝色女式工装，厚实粗糙的布料将她原本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完全掩盖，透出一股与平日清冷利落气质截然不同的、属于底层体力劳动者的朴实感，甚至带着点笨拙。工装裤腿被塞进一双半旧的高帮劳保鞋里，鞋面上还沾着些许没擦干净的泥点，显然是白薇“精心准备”的细节。她栗色的长发在脑后紧紧地盘成了一个毫无特色的圆髻，用黑色的普通发网兜住，额前垂下几缕刻意弄乱的碎发，脸上未施粉黛，甚至用暗色粉底在颧骨和眼下打了些阴影，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感，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冷静，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提醒着这并非一个真正的普通女工。
她手里拎着个磨损严重的深蓝色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些零碎工具、水壶和干粮，也是“标配”。
“东西都带了？”林轩挂挡，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他今天戴了一副平光的黑框眼镜，略微改变了眉眼的锐利感，下巴上也贴了层极薄的、仿真的短胡茬贴片，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些，也更符合一个常年在野外奔波、皮肤粗糙的辅助工形象。
“嗯。”凌霜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从上车到现在，她的视线几乎没有与林轩交汇，刻意维持着一种疏离而专业的距离。昨晚的混乱与尴尬，似乎被她彻底封存在了那身厚重工装之下，不留一丝痕迹。只有在她调整坐姿时，不经意间碰到身上粗糙的工装布料，眉头会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一下，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廉价的、毫无舒适感可言的穿着。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尴尬。林轩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凌霜那副“生人勿近、熟人更勿近”的侧脸，又将话咽了回去。算了，正事要紧。
早高峰尚未到来，车子很快驶出市区，向着西郊的栖霞山方向开去。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绿色增多，远处群山连绵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厚重苍茫。
栖霞山项目基地位于栖霞山主峰东南侧的山脚下，原本是一个废弃多年的矿区，被秦凰集团盘下后，改建成了集勘探指挥部、物资仓库、员工宿舍和生活区于一体的综合性基地。高高的铁丝网围墙将大片区域圈了起来，门口有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岗，检查森严。
林轩将车停在距离基地西门几百米外的一个临时停车场，这里已经停了不少各式车辆，大多是面包车、皮卡和旧款轿车，应该是勘探队其他工人的。他和凌霜下车，拎上安全帽和帆布工具包，走向基地西门。
门岗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等着核实身份进入基地的工人。大多皮肤黝黑粗糙，穿着类似的工装，操着各地的口音，大声说笑，抱怨着天气、工钱或者昨晚的牌局，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尘土的气息。林轩和凌霜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轮到他们时，门卫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有些混浊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接过林轩递过去的工作证，在旁边的平板电脑上扫了扫，又拿起一个带摄像头的仪器对着林轩的脸照了照。
“林峰？凌双？第三分队的？”门卫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凌霜那张刻意扮丑但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工装下依旧能看出窈窕的曲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猥，但很快被懒散取代，“新来的？以前没见过。进去吧，第三分队的集合点在三号仓库东边，找王工头报到。别乱跑，施工区域有危险，乱闯出事了自个儿负责。”
“知道了，谢谢。”林轩压低嗓音，用略带沙哑的声线道了谢，接过递回来的工作证，和凌霜一前一后走进了基地大门。
基地内部比想象中要大，也杂乱得多。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停着不少工程车辆，挖掘机、推土机、装载机，还有几辆印着“秦凰地质”字样的越野车和皮卡。远处是几排简陋的彩钢板房，应该是宿舍和办公室。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矗立着几座高大的仓库和钢结构厂房，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尘土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按照指示，两人向着三号仓库方向走去。沿途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工人，大多对他们这两个生面孔投来漠然或好奇的一瞥，便不再关注。
三号仓库东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此刻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号人，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灰蓝色工装，三五成群地站着，抽烟聊天，嗡嗡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空地前方，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卡其色工装马甲、挺着啤酒肚、头发油腻稀疏、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正拿着一个电喇叭，唾沫横飞地训话：
“……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今天任务重！三号探槽那边，李工催得紧！还有，后山那一片，仪器组那边需要人手搬设备！谁他妈敢偷懒耍滑，今天的工钱扣一半！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王工头！”底下人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回应着。
看来这就是王工头了。林轩和凌霜对视一眼，走上前。
“王工头，我们是新来的，林峰，凌双，来报到。”林轩将工作证递过去。
王工头正骂得口干舌燥，闻言转过头，眯着一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在林轩身上扫过，没什么特别，落在凌霜身上时，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尤其在凌霜即使穿着宽松工装也难掩的纤细腰肢和笔直长腿上停留了片刻，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新来的？谁介绍来的？”王工头接过工作证，随便扫了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和审视。
“人力那边分配的，说是第三分队缺人。”林轩按照白薇给的说辞回答。
“哦……”王工头拖长了音调，又瞥了凌霜一眼，看到她脸上刻意弄出的粗糙暗淡和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似乎有些失望，但眼底那丝色眯眯的光却没完全散去。“行吧，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咱们第三分队，是勘探队的尖刀！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暧昧，“要是表现好，懂得‘来事’，工头我也不是不能照顾照顾。特别是女同志，体力活干不了，可以安排点轻松的嘛……”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凌霜身上又转了一圈。
凌霜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抓着帆布工具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林轩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王工头部分视线，脸上堆起憨厚甚至有点木讷的笑容：“谢谢王工头，我们一定好好干，不怕苦不怕累。”
王工头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瞪了林轩一眼，但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去那边站着，等安排任务！别挡道！”
两人走到人群边缘站定。周围的工人大多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尤其是一些年轻点的男工，目光在凌霜身上逡巡，低声议论着什么，发出几声暧昧的嗤笑。凌霜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劳保鞋鞋尖，但林轩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
很快，任务分派下来。林轩被分到了三号探槽，负责清理碎石和辅助挖掘。凌霜则被分到了相对“轻松”的后勤物资点，协助清点和搬运一些小型器械和物料。这显然有王工头“照顾”的成分，但具体是“照顾”还是另有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行了，都散了！各就各位！麻利点！”王工头一挥手，人群嗡嗡地散开，向着各自的工作区域走去。
林轩和凌霜分开前，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霜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会小心。林轩则用眼神提醒她留意王工头和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
就在林轩转身，准备跟着去三号探槽的队伍离开时，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暴躁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传来，打破了基地清晨的嘈杂。
众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