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个月十五，还有最后五天。
小院的日子看似平静如常，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已经渗透进每个人的呼吸里。
陆鸣依旧每日静坐调息，但神识始终保持外放状态，覆盖着小院周围数十丈的范围。
那个灰衣人这几天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会出现两次，虽然依旧只是远远看一眼便离开，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关注，已经让人无法忽视。
韩立这几日几乎没有出门。不是不想，而是陆鸣让他暂缓打探消息，以免在最后关头节外生枝。所有的信息，都只能靠之前积累的那些。
辛如音依旧每日研读那本古籍，但已经不再布设阵法练手，而是将那些阵图、符文、注释反复背诵，仿佛要将整本书都印在脑子里。
小梅陪在她身边，偶尔递茶送水，偶尔问几个关于符文的问题，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第五日傍晚，院门被人敲响。
韩立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顾长远。
这位船东比初见时憔悴了些，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精明。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条新鲜的海鱼和一些不知名的水果。
“陆道友，韩道友。”顾长远进门后拱了拱手，将竹篮放在石桌上，“听闻你们明日要走了，特意来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陆鸣请他坐下，道：“顾先生有心了。”
顾长远摆了摆手，笑道：“陆道友客气。当初若不是你们出手相助，我那船能不能平安回来都难说。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今日来，除了送行，还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陆鸣看向他。
顾长远道：“你们明日要坐的碧波号，船主姓周，是个筑基圆满的商人，在魁星岛经营了十几年，信誉不错。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船上那个结丹期的修士，姓魏，人称‘魏老怪’，脾气确实古怪。他不太爱管闲事，只要船上不出大事，他一般不会露面。你们若有事，尽量不要指望他。”
韩立眉头微皱，问道：“那若是遇到海匪呢？”
顾长远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周船主既然敢开这条航线，应该是有把握的。魏老怪虽然脾气怪，但收了钱，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他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最近那伙海匪活动频繁，你们在船上要多加小心。万一真遇上，能躲就躲，能不出头就不出头。保命要紧。”
陆鸣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顾先生提醒。”
顾长远站起身，道：“话就说到这儿。祝你们一路顺风，到了天星城一切顺利。”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陆鸣，欲言又止。
陆鸣道：“顾先生还有话要说？”
顾长远沉默片刻，道：“陆道友，我多嘴问一句，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陆鸣面色不变，问道：“顾先生何出此言？”
顾长远道：“这几日码头上有人在打听你们。问你们什么时候走，坐哪艘船，几个人。我问是谁打听的，那人说是个外地散修，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陆鸣点了点头，道：“多谢顾先生告知。我们会小心的。”
顾长远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院门关上。
韩立看向陆鸣，眉头紧锁：“陆大哥，是那个灰衣人？”
陆鸣点了点头：“应该是。看来他们已经查到了我们的行程。”
韩立道：“那怎么办？还走不走？”
“走。”陆鸣道，“当然走。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缩。他们既然在打听，说明还没确定，只是在试探。我们若临时改变行程，反而坐实了心中有鬼。”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上船后，一切小心。那伙人若真要动手，不会在岛上，只会在海上。”
韩立点了点头，心中却越发沉重。
夜色降临，小院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陆鸣独坐房中，久久没有调息。
他将这几日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试图理清那灰衣人的来历。
海匪的眼线？不太像。海匪若要劫船，只需要在海上守着，不必在岛上费这么多功夫。况且他们刚折损了人手，正在修整，不至于这么快就盯上新目标。
码头的竞争对手？也有可能。碧波号是魁星岛去天星城的主要商船，想在这条航线上分一杯羹的人不少。打听竞争对手的乘客，也是常事。
还有一种可能——林家。
虽然海蛇那伙人已经死绝，但他们在魁星岛盘踞多年，不可能没有关系网。那些靠着海蛇吃饭的人，或许正在查谁是凶手。那个灰衣人，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哪种可能，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按计划离开。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吹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远处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夜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其中一盏灯火，应该就是碧波号。
明日，他们就要登上那艘船，驶向天星城。
他望向丙区十七号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颠倒五行阵之下，陆魂正在闭关。
他感应着那股与自己同源的气息，心中默默道：等我回来。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小院中，五人已经准备就绪。
陆鸣依旧那身灰袍，腰间挂着几个储物袋，气息内敛如凡人
。韩立换了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那是他这些日子用惯的那柄短刀。辛如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深色的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来时好了许多。
小梅紧紧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些日常用品。
陆魂不在。
他依旧在丙区十七号的洞府中闭关，有颠倒五行阵护着，谁也发现不了。
陆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转身推开院门。
“走吧。”
码头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岸边，水手们忙着装卸货物，小贩们高声叫卖，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海盐、桐油和各种不知名的气味。晨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万点粼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碧波号静静停泊在码头最深处，巨大的船身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
船边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有背着包袱的散修，有带着货物的商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一起的修士小队。两个黑衣护卫站在跳板旁，逐一核对船牌。
陆鸣带着四人走过去，递上那五块木牌。
护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他们上船。
底层舱房果然简陋。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门，每间舱房不过丈许见方，里面只有一张窄榻、一张小桌、一盏油灯。七号到十一号连在一起，正好在走廊尽头。
陆鸣推开七号的门，看了一眼，转身对韩立道：“你们选，我住最里面那间。”
韩立点了点头，让辛如音和小梅选了八号和九号，自己和陆鸣分别住了十号和十一号。
安顿下来后，陆鸣没有在舱房多待，而是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人更多了。有人靠着船舷眺望远方，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也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陆鸣扫了一眼，将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大部分是筑基期，也有几个炼气期的，应该是跟着长辈出来的后辈。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码头的柱子旁，靠着一个灰衣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肤色黝黑，和周围的水手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目光，正落在碧波号上，落在甲板上的某处——落在陆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