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的四月,风里还裹挟着沙砾,吹在脸上生疼。但在扶风郡外的校场上,数千骑兵纵马奔驰,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仿佛一道移动的沙暴。
沙暴的最前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如离弦之箭,马背上一位银甲将领,手持虎头湛金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如寒星。他所过之处,草靶应声而碎,木桩轰然倒塌,身后的骑兵齐声喝彩:“将军威武!”
这便是马超,字孟起,西凉太守马腾长子,年方二十六,已有“锦马超”之称。不只是因为他爱穿白袍银甲,更因他作战时勇猛如虎,身先士卒,却又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流星,是西凉少有的美男子。
此刻他练完一套枪法,勒马停在校场中央。白马的鬃毛在风中飘扬,马超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对身边的部将庞德笑道:“令明(庞德字),你看我新练的这手‘破阵枪法’如何?”
庞德是马腾麾下老将,年过四旬,面色黝黑如铁,闻言瓮声道:“公子枪法凌厉,已臻化境。只是……杀气太重,少了些变化。”
马超哈哈大笑:“战场杀敌,要的就是杀气!那些花里胡哨的变化,能捅死几个敌人?”
“公子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传来,说话的是马超的堂弟马岱。他比马超小两岁,性格沉稳,常劝马超收敛锋芒,“为将者,勇猛固然重要,但更需智谋。否则与莽夫何异?”
马超不以为意,跃下马背,将长枪扔给亲兵:“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个嫌我杀气重,一个嫌我没智谋。走,喝酒去!”
三人回到营帐,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当前的局势。
“公子,主公与韩遂在陇山对峙已近一月,双方各有伤亡,却都不肯先退。”庞德放下酒碗,神色凝重,“这样耗下去,粮食、士气都要耗尽。依末将看,不如集结兵力,一举击溃韩遂!”
马超眼睛一亮:“正合我意!父亲太过谨慎,总说韩遂经营金城多年,根深蒂固。要我说,什么根深蒂固,一枪捅穿便是!”
马岱摇头:“堂兄不可冲动。韩遂虽老奸巨猾,但麾下仍有精兵数万,更有成公英、阎行等猛将。贸然进攻,胜负难料。”
“那就等他们来打我们?”马超拍案而起,“马岱,你知道现在军中都在传什么吗?说我们马家怕了韩遂!说我马超是徒有虚名的‘锦马超’!”
他越说越激动,银甲在帐内烛火下闪闪发光:“我马超十七岁随父征讨羌乱,十九岁单枪匹马冲散三千叛军,二十一岁生擒叛将李堪!这些年,我的枪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现在倒好,一个韩遂,就让我们缩在扶风不敢动弹?”
庞德连忙劝道:“公子息怒。主公并非不敢战,而是在等时机。况且……长安那边,刘玄德虎视眈眈,我们若与韩遂拼个两败俱伤,岂不让刘玄德捡了便宜?”
提到刘备,马超冷静了些。他重新坐下,倒了碗酒一饮而尽:“刘玄德……哼,一个织席贩履之徒,竟也敢称‘炎公’,裂土封王。还有那吕布,三姓家奴,居然做了燕王!这世道,真是可笑!”
马岱正色道:“堂兄不可轻敌。刘备能从一介布衣到如今坐拥九州,必有过人之处。吕布虽名声不佳,但勇武冠绝天下,北伐乌桓封狼居胥,确是一代名将。”
“名将?”马超冷笑,“那是没遇上我马超!若是遇上,定叫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西凉铁骑!”
正说着,帐外亲兵来报:“公子,主公召您回府议事。”
马超精神一振:“定是决定对韩遂用兵了!走!”
扶风太守府内,气氛却不像马超想的那般激昂。
马腾坐在主位,面色沉重。他身边站着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三缕长须,眼神精明,正是钟繇派来的使者——贾逵。
“马将军,”贾逵拱手道,“钟大人托在下转告:韩遂已与羌人部落结盟,不日将大举来犯。将军若不早作决断,恐有灭门之祸啊。”
马腾皱眉:“贾先生,钟大人此言可有凭据?”
贾逵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韩遂写给羌人首领的密信抄本。信中约定,秋收之后,合兵十万,共取扶风。”
马腾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马超凑过去一看,也倒吸一口凉气。信中不仅详细列出了韩遂与羌人联军的兵力部署,甚至还有攻下扶风后如何瓜分地盘的条款。
“韩遂老贼!”马超怒道,“竟敢引羌人入寇!父亲,此贼不除,西凉永无宁日!”
马腾放下帛书,长叹一声:“韩遂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贾先生,钟大人可有何良策助我?”
贾逵微笑道:“钟大人说了,只要马将军愿意合作,他可联络关中豪强,助将军一臂之力。待击溃韩遂,关中之地,仍由马家镇守。”
“条件呢?”马腾问得很直接。
“条件有二。”贾逵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将军需上表朝廷,承认钟大人为关中牧守;第二,将来若与刘备交锋,马家需站在朝廷这边。”
马腾沉吟不语。这两个条件,第一个尚可接受,钟繇本就是朝廷任命的司隶校尉,名义上统辖关中。但第二个……与刘备为敌?
马超却已按捺不住:“父亲,还犹豫什么?答应他!只要能除掉韩遂,什么条件都好说!”
“孟起!”马腾喝道,“此事关乎马家存亡,岂能儿戏?”
他转向贾逵:“贾先生,此事重大,容我考虑三日。”
“那在下静候佳音。”贾逵拱手告辞。
贾逵一走,马超急道:“父亲,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韩遂都要打上门了!”
马腾屏退左右,只留马超、马岱、庞德三人,这才低声道:“你们以为,钟繇真是好心助我?此人乃曹操旧部,一直想恢复曹操在关中的势力。他助我除韩遂,无非是想让我与韩遂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马岱点头:“伯父所言极是。钟繇此人,奸猾胜过韩遂十倍。”
“那怎么办?”马超急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难道坐以待毙?”
马腾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关中:“你们看,韩遂据金城,钟繇散居关中各地,而长安那边,刘备已命张飞、诸葛亮筹备西征。如今关中,是四方角力。我们马家,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