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风里还裹着冬天的余威。
经贸大学的函授教室设在主楼后侧一栋老式平房里，红砖墙爬满了枯藤，要仔细看才能发现藤蔓根部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
晓晓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还有那本崭新的《国际贸易概论》。
包是陆霆骁用旧的，肩带缝补过两次，但很结实。
教室里已经坐了些人。
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各色工装或中山装，有几个人鬓角已经泛白。晓晓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钢笔吸满墨水。
手指触到粗糙的水磨石桌面，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
八点整，铃声敲响。走进来的教授比晓晓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金丝边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教室。
“同学们好，我姓沈，沈维舟。这学期由我给大家讲授《国际贸易概论》。”
声音清朗，带着南方口音。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遒劲有力。
晓晓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课程名、教授姓名。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第一节课讲的是国际贸易的基本概念。
沈教授讲得很细，从重商主义讲到亚当·斯密，从绝对优势讲到比较优势。晓晓听得入神——这些理论她上辈子学过，但隔了时空，换了语境，听起来竟有全新的意味。
“接下来我们讲国际贸易术语。”沈教授推了推眼镜，“这是实务中非常重要的内容。哪位同学知道FOB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犹犹豫豫地举手：“是……是装运港船上交货？”
“基本正确，”沈教授点点头，“但不够准确。FOB，Free On Board，指卖方在指定装运港将货物交到买方指定的船上，并承担货物越过船舷前的一切费用和风险。那么CIF呢？”
这次没人举手了。同学们互相看着，有人翻书，有人低头。
晓晓的嘴比脑子快。那个词几乎是脱口而出：“Cost, Insurand Freight，成本加保险费加运费。”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教授的目光越过眼镜框上方投过来。他盯着晓晓看了两秒：“这位同学，请完整解释一下。”
晓晓站起来，手心有些出汗。
她清了清嗓子：“CIF术语下，卖方负责租船订舱，支付将货物运至指定目的港的运费，办理货运保险并支付保险费。但货物在装运港越过船舷后，风险就转移给买方了。”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侧目看她，有人低头快速记录。
沈教授没说话，走到讲台边，拿起花名册：“你叫什么名字？”
“谭晓晓。”
“谭晓晓同志，”他放下花名册，“请再说说EXW和DDP的区别。”
这些问题对她来说太简单了。上辈子在外贸公司，这些术语是她每天都要打交道的常识。她流畅地回答出来，甚至补充了实务中的注意事项。
沈教授听完，点了点头：“请坐。”
接下来的课，晓晓没再主动发言。她低着头记笔记，但能感觉到沈教授的目光不时扫过她这边。窗外的梧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课间休息时，几个同学围过来。
“同志，你在外贸单位工作？”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同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