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没有说话。
老者端着两碗茶走过来,放在桌上。
茶碗粗糙,茶汤浑浊,飘着几片粗老的茶叶。
“客官慢用。”
他转身要走。
叶秋忽然开口。
“前面,还有多远?”
老者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客官想去哪?”
“青州城。”
老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叶秋。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客官若只是想去青州城,沿着这条路,再走两万里便是。”
他顿了顿。
“但客官若想找别的……”
他忽然闭口不言。
林远听得云里雾里。
叶秋看着他。
“想说什么?”
老者摇头,转身走回茶棚后。
“老朽什么也不知道。客官喝完茶,就请上路吧。”
林远忍不住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老者不再理会。
只是低头,继续烧水。
叶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
“走。”
林远连忙把茶钱放在桌上,跟了上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孤零零的茶棚,已经淹没在火红的枫叶林中,看不真切。
“先生,那老头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着。
枫叶林的红色,铺天盖地。
偶尔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絮语。
林远不敢再问。
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苍梧山脉的秋天,正在一天天深下去。
枫叶林的红色,绵延无尽。
叶秋走在前面,步伐看似缓慢,每一步迈出,却已越过数十丈距离。
林远拼尽全力追赶,才勉强没有掉队。
丹田中那丝灰蒙蒙的气息,在他持续催动灵力时,便会主动涌出一些,混入经脉,让他勉强支撑。
他隐隐觉得,这丝气息正在一点点融入他的身体,虽然缓慢,但每融入一分,他的经脉便通畅一分,灵气运转也顺畅一分。
“多谢先生。”他在心里默默念叨。
叶秋没有理会身后年轻人的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火红中偶尔显露的灰褐色山石上。
青州城,两万里。
以他的速度,一日可至。
但他没有急着赶路。
那间茶棚老者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蹊跷。
“客官若想找别的……”
找什么?
他没说。
但叶秋隐约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路人。
那眼神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是审视。
或者说,是……辨认。
就好像,对方在确认什么。
“先生,”林远喘着气追上来,“咱们就这么一直走吗?要不飞一段?我还能坚持。”
叶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停下脚步。
林远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三里处,枫叶林忽然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两人,一男一女,皆着劲装,腰悬长剑,修为六重天中期。
坐着的那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手中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拐杖。
她的修为,七重天中期。
老妪正低着头,似乎在摆弄什么。走近些,才看清是在剥一颗野果。干枯的手指缓缓转动,果皮一圈圈落下,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叶秋继续往前走。
林远紧张地跟在后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三里,二里,一里。
那三人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叶秋距离那片空地不足百丈,老妪才缓缓抬起头。
她抬起眼帘,浑浊的眼珠,落在叶秋身上。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那颗野果。
“老身等人。”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朽木。
“等了三日。”
叶秋停下脚步。
“等我?”
老妪没有抬头。
“等的不是你。”
她顿了顿。
“等的是,从磐石城方向来的,八重天修士。”
林远脸色一变,手按剑柄,就要上前。
叶秋抬手,止住他。
他看着那个老妪。
“何事?”
老妪终于剥完那颗野果。她把果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然后,她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有人想见你。”
叶秋没有说话。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看着他。
“青州城,周家。”
她报出这个名字时,身后那一男一女,同时挺直了腰背。
周家。
叶秋想起沈墨给的那枚玉简。
青州城五大世家之一,以经商起家,底蕴深厚,与城主府关系密切。族中老祖据说已闭关百年,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周家想见我这个外来者?”
叶秋的语气平淡。
老妪看着他。
“老身只是个跑腿的。”她道,“家主有令,请磐石城来的八重天修士过府一叙。至于为什么,老身不知,也不问。”
她顿了顿。
“但老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叶秋看着她。
老妪缓缓道:“你入城那日,茶棚的老周头,是周家的人。”
林远一愣。
叶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茶棚那个老者。
说话吞吞吐吐,眼神复杂。
是周家的人。
也就是说,他刚离开磐石城不久,就已经被周家盯上了。
“周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老妪摇头。
“不是灵通。”她道,“磐石城石崇,是周家老太爷的故交。他死了,周家自然要知道是谁杀的。”
林远脸色骤变。
故交?
石崇是周家老太爷的故交?
那这老妪来此,是替石崇报仇的?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护在叶秋身侧。
叶秋却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老妪。
“既是故交,那周家请我,是鸿门宴?”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皱纹堆叠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老身说了,只是跑腿的。”她道,“是鸿门宴,还是别的什么,去了才知道。”
她顿了顿。
“但老身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
叶秋看着她。
老妪缓缓道:“石崇与周家老太爷是故交,但这交情,已经断了五十年。”
“五十年?”
“五十年前,石崇闭关,周家老太爷也闭关。”老妪道,“闭关前,两人曾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之后五十年,再无往来。”
林远愣住了。
这……
“所以,”叶秋淡淡道,“周家请我,与石崇无关?”
老妪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这是家主亲笔所书。老身只负责送到。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
叶秋接过玉简。
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眉头微微一动。
玉简中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字:
“闻君自远方来,欲寻天地之外事。周家藏古籍三千卷,或有君所需。若有意,三日后午时,周府东侧门,持此简入。过期不候。”
落款只有一个字——
“周”。
叶秋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天地之外事。
这周家,怎么会知道他来青州城的目的?
除非——
那茶棚的老者,不仅是在辨认他,还探听了他的底细?
可他与林远在茶棚说的话,不过寥寥数语。老者是如何推断出他“欲寻天地之外事”的?
除非……
周家,同样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周家,也在找些什么。
叶秋收起玉简。
他看着那老妪。
“三日后,周府东侧门。”
老妪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拄着拐杖,缓缓转身。
那一男一女紧随其后。
三人走进枫叶林,很快消失在火红的树影中。
林远愣愣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
“先生……”他咽了口唾沫,“这周家……靠谱吗?”
叶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红的枫叶林。
“走。”
林远连忙跟上。
两人继续前行。
枫叶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大片开阔的原野。
原野上,有纵横交错的阡陌,有星罗棋布的村落,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
青州城,到了。
叶秋停下脚步,远远看着那座城。
城墙极高,目测不下百丈。墙体呈青灰色,表面有阵纹若隐若现,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是护城大阵的痕迹,比磐石城的阵法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城门口人来人往,遁光起落,络绎不绝。
有人乘着飞剑掠入城中,有人骑着异兽缓步而行,也有人像他们一样,徒步走近。
林远看着那座城,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大了……”他喃喃道,“比枫叶城大十倍都不止……”
叶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
这座城,比流云城小一些。
但在这片南赡部洲上,应该算是顶级的规模了。
“先生,咱们现在就进城?”
叶秋摇头。
“不急。”
他转身,走向城门外不远处的一座茶棚。
是的,又是一座茶棚。
棚子比路上那间大些,摆了七八张桌子,有七八个客人正在喝茶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