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林总,我们连夜出的这套方案,是目前最稳妥、也最能争取到一定时间窗口的。”
“第一,立刻发布一条措辞严谨的官方声明。核心三点:一、明确表示涉事门店‘解忧情绪汤馆’从未获得我方任何形式的官方授权,为假冒伪劣门店;二、对此次事件中受到伤害的小齐及其家人,表示最沉痛的哀悼和最深切的歉意;三、表明我司将全力配合相关部门调查,追查到底。”
“第二、立即发布内部指令,无限期暂停全国所有‘解忧’加盟店的营业,启动为期一个月的全员自查自纠程序。这个姿态非常重要,它能向公众表明我们严肃负责的态度,能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一些公众的好感和信任。”
“第三、法务部同步起诉造谣传谣的头部账号,并准备好民事赔偿,准备应对小齐一家可能提出的诉讼。资本市场那边,我们也在跟投资人沟通,争取扛过这一波,等风头过去再说。”
总监说完,看向顾承宇,等待他的决策。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套方案,天衣无缝,完美地遵循了危机公关的所有法则——切割、道歉、切割、避重就轻、切割、拖延时间。
只要这么走下去,“解忧”的品牌或许会受到重创,但这个商业帝国,至少能保住骨架。
然后,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林暖。
毕竟,“解忧”的“魂”,在这里。
林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耳朵里,听着总监字正腔圆的“切割”、“暂停营业”、“避重就轻”,脑子里回响的,却全然是另外一些声音。
是小齐虚弱地、努力地想对她露出的那个笑容。
是小峰在急诊室外,眼中燃烧的、因绝望而扭曲的恨火。
是小齐妈妈那双被泪水冲刷得红肿的眼睛,和她那句“你叫他多出来走走,现在他走到急诊室去了”……
PR总监以为自己的滴水不漏的方案会得到默许。
但他看到,林暖听完,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得吓人,却并没有哭。
她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房间里精心计算的平静。
“如果,”她看着桌子那头的顾承宇和所有人,一字一句地问,“我们只是发一个声明,就假装没看见,不去亲自看看那家店……然后,出了问题的人怎么办?”
所有人都愣住了。
PR总监下意识地说:“林总,这个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在走正规的法律程序,食品安全局和市场监管局的人正在调查,他们会查出真相的。现在,我们更重要的是维护品牌形象,控制舆情。任何意外的现场画面,都可能引发二次舆情风暴,对我们更不利!”
控制舆情。
维护品牌。
这些都对。
但这些冷冰冰的词汇,在那些活生生的人和悲惨的命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林暖看着他们,眼神里最后的光,似乎也要熄灭了。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做“解忧”的初衷。
不是为了一个品牌,不是为了一个商业模式。
她只是想让那些和曾经一样,躲在黑暗里,感觉不到希望的人,能被看见,能被温暖,能相信,世界上有不那么冰冷的人存在。
而现在,这个初衷,正在变成一桩“生意”。这个“生意”,正在伤害着她想要守护的人。
“我不能……”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不能光发个声明。”
顾承宇一直在观察她。
他能看到她内心的挣扎,从最初的茫然失措,到此刻的渐渐清晰。
在她开口说出那句“我不能光发个声明”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低声开口,试图劝阻:“别去。那地方现在全都是记者,你去没有任何意义,还会成为他们的新的攻击点。这事,我去。我亲自去那家店。”
林暖转过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直视着顾承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那家店,”她缓缓地说,“挂的是我的名字。”
“它用的人,是我的故事。”
“它熬的汤,也许,就是当年我想去给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的那种暖意。”
“它现在,却把一个孩子推进了地狱。”
“这个责任,我至少要亲眼看一眼,它是怎么用‘解忧’这两个字,来行骗的。”
她拉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了外套,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决。
助理站在门口,满脸焦急和担忧,小声提醒她:“林姐,你真的要现在去吗?现在所有自媒体和记者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守在那家‘解忧情绪汤馆’门口,你只要一打开车门,手机上就会立刻弹出全国头条直播预告。我们就再也控制不住舆论方向了!”
林暖拉上拉链,拿起外套,披在肩上。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凌晨时分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然后转头,对助理说,也是对自己说:
“那就让他们拍。”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障碍,仿佛能看到那家挂着“解忧”招牌的、幽灵般的店铺。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留下了最后的誓言:
“我要让他们看见……真正的解忧,现在,该怎么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