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巴图的报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阴狠。
不是正面冲突,不是暴力对峙,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像沼泽一样让人窒息的反击。
收购战僵持到第七天,清晨,巴特尔骑马去实验牧场的路上,遇到了三波牧民。
第一波是朝鲁的邻居老布和。这个五十多岁的牧民蹲在路边,看见巴特尔过来,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眼神躲闪:“巴特尔老师……早。”
“早。”巴特尔勒住马,“布和大叔,这么早去哪?”
“去……去钢巴图那。”老布和声音低得像蚊子,“家里没盐了,没茶了,娃娃的棉袄也破了……得换点钱。”
巴特尔没说话。他看着老布和手里牵的那只羊——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这种羊,钢巴图根本看不上,往常连五十块都不值。但现在,钢巴图会收,而且会按“高价”收。
“布和大叔,”巴特尔开口,“合作社的预付分红,您也可以申请。”
老布和苦笑:“巴特尔老师,您别怪我说话直……朝鲁那五百块钱,是他入股了两头牛换的。我就这一只瘦羊,能入什么股?能预支多少?十块?二十块?不够啊……”
他摇摇头,牵着羊走了。背影佝偻,在晨光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第二波是在实验牧场门口。两个年轻的牧民,骑着摩托车,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见巴特尔,两人明显慌了一下,油门一拧就想绕过去。
“站住!”其木格从旁边冲出来,拦在摩托车前,“袋子里是什么?”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皮毛?”其木格盯着麻袋,“是不是要卖给钢巴图?”
“卖谁不是卖?”另一个年轻人声音大了些,“钢巴图给钱痛快!你们合作社呢?又要入股,又要等分红,谁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巴特尔下马走过来。他掀开麻袋一角,里面是几张鞣制好的羊皮,质地不错,能卖上好价钱。
“这些皮子,”巴特尔说,“如果卖给合作社,我们可以联系哈尔滨的皮件厂,价格能高三成。”
“高多少?”年轻人眼睛一亮。
“一张皮,钢巴图给八十。我们能给一百到一百二。”
年轻人明显心动了。但另一个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哥,钢巴图说了……谁要是把货卖给合作社,以后他就不收谁家的东西了。”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年轻人声音发苦,“整个草原,就他认识外面的收购商。咱们不卖给他,卖给谁?卖给合作社?合作社能收多少?收了往哪卖?”
巴特尔沉默了。他看着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眼里那种渴望又恐惧的光,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三波,是在牧场里。
孟和蹲在水井边,脸色铁青。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旁边站着旗卫生局的两个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封条。
“怎么回事?”巴特尔走过去。
一个工作人员抬起头,面无表情:“接到群众举报,这口井水质可能被污染。我们要取样送检,在检测结果出来前,井口必须封闭。”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工作人员公事公办,“我们有义务调查。”
孟和猛地站起身,眼睛通红:“这口井是我们打了三个月的!打了六十米深!水样上周刚送检过,完全达标!凭什么说封就封!”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另一个工作人员慢条斯理地贴封条,“群众举报,我们就得查。这是程序。”
封条贴好了,红印章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巴特尔看着那两张封条,看着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离开的背影,看着孟和气得发抖的手,忽然明白了钢巴图的战术。
不是硬碰硬,是抽薪。
抽掉牧民对合作社的信任,抽掉项目的合法性,抽掉一切可能让草原重新绿起来的希望。
哈尔滨,上午十点,紧急会议。
陈望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沈墨、孙卫东、赵晓阳、周师傅,还有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蒙古那边的最新情况。”赵晓阳站起来,语速很快,“钢巴图联合了周边三个苏木的收购商,达成了‘价格联盟’。所有收购商统一行动:一,拒绝收购任何与合作社有关的牲畜和皮毛;二,对合作社的牧民,收购价在原有‘高价’基础上,再降一成;三,散播消息,说合作社的资金链快断了,预付分红发不了多久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还有,”赵晓阳翻到下一页,“行政方面。旗里突然下文,要求所有‘外资或合资草原项目’重新提交用地审批材料,审核期间暂停一切施工和经营活动。我们实验牧场的扩建计划,被卡住了。”
孙卫东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是明着耍流氓!”
“还有更糟的。”沈墨开口,声音很冷,“昨天夜里,我们刚建好的三处围栏,被人整体推倒了。不是剪断,是连根拔起。同时,有三户入股合作社的牧民,家里的牲畜棚被人纵火。幸好发现得早,没烧起来,但牧民吓坏了。”
陈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黑夜,火光,惊恐的牧民,还有暗处那双得意的眼睛。
“牧民的反应呢?”他问。
“朝鲁没动摇。”赵晓阳说,“但其他几户……已经开始有人去钢巴图那卖牲畜了。老布和那只瘦羊,钢巴图真收了,给了六十块——是市场价的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