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烧钱。”沈墨分析，“用短期的高价，买牧民的忠诚，买时间的窗口。等我们把钱烧光，等牧民对合作社彻底失去信心，他再慢慢把价格压回来。到时候，整个草原的收购渠道，就彻底被他垄断了。”
陈望睁开眼睛。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之前画的八条策略旁边，写下了四个字：
“全面升级。”
然后他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钢巴图出招了，那我们就接招。八策不是摆设，是工具箱。现在，该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了。”
他指向第一条：“‘掺沙子’——雷钢那边招募的内蒙青年，进度怎么样？”
“第一批十五人，已经到位十人。”沈墨汇报，“正在呼和浩特集训，一周后可以出发。”
“太慢。”陈望说，“让他们明天就出发。直接去草原，边干边学。告诉他们，草原现在就是战场，去了就要准备吃苦，准备受委屈，准备打硬仗。”
“是。”
“第二条，‘捆绑利益’。”陈望看向赵晓阳，“预付分红不能停，但方法要变。不要一次性发，分批发，分条件发——来夜校听课的，多发五十；帮忙修围栏的，多发一百；坚持不卖给钢巴图的，月底额外奖励。要让牧民看到，跟着我们，不仅有钱，还有尊严。”
赵晓阳飞快记录。
“第三条，‘教育为刃’。”陈望顿了顿，“夜校要升级。不光教技术，还要讲道理。讲钢巴图这些年是怎么压榨牧民的，讲垄断收购的危害，讲为什么草原会退化。教材让巴特尔和其木格编，要通俗，要直白，要用牧民自己的话说。”
“第四条，‘宣传攻势’。”陈望看向孙卫东，“你亲自去一趟草原。带上摄像机和录音笔，把钢巴图那些手段拍下来，录下来。不是要编故事吗？咱们就讲真实的故事——水井怎么被封的，围栏怎么被推倒的，牧民怎么被威胁的。做成小册子，做成录音带，在草原上放。”
孙卫东眼睛亮了：“这个我在行！”
“第五条，‘桥梁与贸易’。”陈望转向沈墨，“伊万那边，尽快落实羊毛贸易线。不要等完美方案，先做起来。哪怕第一单只收五百公斤羊毛，哪怕只赚一千块钱，也要做。要让牧民看到，除了钢巴图，他们还有别的销路。”
沈墨点头：“我今天就和伊万通电话。”
“第六条，‘分化代际’。”陈望在白板上圈出这一条，“重点突破年轻人。巴雅尔那样的孩子，要重点培养。可以送他们来哈尔滨学习，哪怕只学一个月。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现代化的工厂，看看未来可能的样子。”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两条，‘法律威慑’和‘武力后盾’，现在还不能动。但雷钢的人要准备好，随时待命。另外，让伊万通过苏联大使馆，给乌兰巴托施压——不是明着施压，是‘关切’。关切草原治理项目的进展，关切中苏蒙三方合作的未来，关切……某些地方势力的不当行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一连串的指令。
“陈总，”周师傅忽然开口，这个老技术员很少在战略会议上说话，“咱们这么干……得花多少钱啊？”
陈望看向他，笑了：“周师傅，您觉得，一片能养活子孙后代的草原，值多少钱？”
周师傅愣住了。
“钱可以再赚，草原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陈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咱们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赎罪——赎人类对草原犯下的罪，赎咱们这代人欠子孙后代的债。”
他走到窗前。外面，雪后的哈尔滨，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
“这个冬天会很长，很冷。”陈望背对着众人，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遥远，“但咱们得挺过去。因为春天来了，草原绿了，咱们才能问心无愧地告诉后人——我们这代人，没有眼睁睁看着家园变成沙漠。”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都去准备吧。这场仗，咱们必须赢。”
草原的傍晚，巴特尔收到了哈尔滨发来的电报。
电报很长，是陈望口述，赵晓阳整理的。上面详细列出了八策升级的具体方案，还有一句话：
“后方全力支援，前线放手去干。”
巴特尔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塞进怀里。他走出帐篷，看见其木格正带着几个牧民青年，在修理白天被推倒的围栏。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草原上，给枯黄的草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远处，钢巴图家的牧场升起了炊烟，那烟柱笔直向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但巴特尔不再觉得那是一种挑衅。
他觉得，那是一面旗帜——一面注定要倒下的旗帜。
因为在这片草原上，已经有另一群人，点起了另一堆火。火不大，但很旺，很暖，正在慢慢地，坚定地，照亮越来越多的脸。
他走过去，接过其木格手里的铁锹，开始挖坑。
铁锹铲进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坚定，有力，充满希望。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狼嚎的声音。但那嚎声今晚听起来，不再凄厉，反而像一种战歌，在为这片古老草原上正在发生的一场无声战争，擂鼓助威。
巴特尔抬起头，望向远方。
他知道，最艰难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但他也知道，他们不会输。
因为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