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清晨,霜重得像下了一场薄雪。
巴特尔掀开帐篷门帘时,看见其木格已经蹲在火堆边烧水了。
铜壶咕嘟咕嘟地响,水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年轻人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老师,早。”其木格递过来一碗热茶。
巴特尔接过,烫手的陶碗焐着冻僵的手指。他望着实验牧场的方向——围栏已经连夜修好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昨晚……”巴特尔开口。
“没事。”其木格知道他要问什么,“孟和大叔带人守了一夜,钢巴图的人没敢再来。但他们也没走远,三公里外扎了帐篷,轮流盯着。”
巴特尔喝了口茶。茶很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心口那股寒意。
这不是明刀明枪的战争,是钝刀子割肉。你修围栏,他拆围栏;你打水井,他投死畜;你发分红,他抬价格。每一招都不致命,但每一招都在消耗——消耗资金,消耗耐心,消耗牧民那点本就脆弱的信任。
“哈尔滨的电报,”巴特尔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陈总说,八策要全面升级。”
其木格凑过来看。晨光渐渐亮起,纸上的字迹清晰起来。当他看到“第一批内蒙青年明日出发”时,眼睛亮了。
“来了?”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来了。”巴特尔把电报递给他,“十个人,都是像你一样的年轻人。蒙族,懂蒙语,有文化。”
其木格的手指在“明日出发”四个字上摩挲着,很久没说话。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起来。
“老师,”他抬起头,“咱们能赢,对吗?”
巴特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望向远方,望向钢巴图家牧场的方向,望向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显露轮廓的草原。草原很静,静得能听见草杆在风里折断的细微声响。
“其木格,”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草原上的草,是怎么活过冬天的吗?”
年轻人摇头。
“不是靠长得高,不是靠长得壮。”巴特尔说,“是靠根。根扎得深,扎得牢,扎进冻土层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在冻土层会发现——整片草原,都是咱们的根。”
哈尔滨,上午九点,财务总监办公室。
李秀兰盯着桌上那摞报表,已经看了半个小时。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每按下一个数字,眉头就皱紧一分。
门被推开,陈望走进来。
“秀兰,”他看见妻子的脸色,“怎么了?”
李秀兰没抬头,手指停在计算器上:“蒙古项目,这个月又超支了。二十万阻击资金,八千六预付分红,内蒙青年招募和培训费三万五,还有围栏修复、水井清理、夜校教材印刷……”
她报出一串数字,最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望,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够撑两个月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厂区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声音平时听着踏实,此刻却像某种沉重的喘息。
陈望走到妻子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能感觉到,那副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李秀兰的声音哽住了,“还这么往里砸钱?陈望,咱们不是慈善机构,是企业!两千多工人要发工资,生产线要维护,原材料要采购,银行贷款要还……”
“我都知道。”陈望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秀兰,你看着我的眼睛。”
李秀兰抬起头。她看见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很多年前,在三道沟那个漏风的土坯房里,他说要带大家走出去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坚定,近乎固执。
“蒙古的项目,”陈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慈善,是投资。投资的不是钱,是未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望摇头,“草原治理好了,我们能建奶源基地,能产高端奶粉,能打开北方市场。钢巴图垄断的收购渠道,我们能打破。牧民成了我们的股东,他们的牛羊就是我们的原料,他们的草场就是我们的牧场。这不是赔钱,是花钱买一条活路——给我们自己买的活路。”
李秀兰沉默了。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些报表,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赤字,很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钱从哪来?”她问,声音已经冷静下来。
“三个渠道。”陈望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第一,哈尔滨这边的利润,再挤一挤。沈墨已经在优化流程,下个月生产成本能降三个点。第二,苏联那边的贷款,伊万在催,最快下周能到一笔。第三……”
他顿了顿:“虹港的股份,抵押一部分。”
李秀兰猛地站起来:“不行!那是咱们最后的退路!”
“咱们没有退路。”陈望转身看着她,“秀兰,从咱们走出三道沟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一直往前。”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峙。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很快又飞走了。
良久,李秀兰慢慢坐回椅子上。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抵押多少?”她问,声音很轻。
“百分之二十。”陈望说,“按现在的市值,能贷出三百万。够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陈望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草原该绿了,奶源基地该建起来了,苏联的贸易线该打通了。到时候,钱会像水一样流进来。”
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