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暗流与火种(2 / 2)

李秀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的天,也是这么艰难的局面,这个男人对着一群绝望的知青说:“相信我,能走出去。”

他们走出去了。

这次,也能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抵押手续我去办。但陈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多难,”李秀兰盯着他,“每天回家吃饭。定北想你了,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的枕头睡。”

陈望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草原,正午。

钢巴图的收购点前,排队的牧民比昨天少了些,但仍有二十多人。钢巴图今天没坐躺椅,而是背着手在队伍前踱步,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

他在找一个人。

找到了。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牧民低着头,手里牵着一匹马。马很瘦,鬃毛杂乱,但骨架不错,是匹好马胚子。

钢巴图走过去。

“巴雅尔。”他开口。

年轻牧民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慌乱:“钢、钢巴图老板……”

“这匹马,”钢巴图拍了拍马脖子,“想卖?”

巴雅尔咬着嘴唇,没说话。

“按牌子上的价,我给你一百五。”钢巴图说,“不,看你爹的面子,一百八。现金,现在就拿。”

他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钞票,在手里拍了拍。新钞的油墨味,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鼻。

巴雅尔的眼睛盯着那沓钱,喉咙动了动。他的手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我爹……我爹不让我卖。”他声音干涩。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钢巴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长辈式的宽容,“巴雅尔,你多大了?二十?二十一?该自己拿主意了。跟着你爹,跟着巴特尔,能有什么出息?天天听课,记笔记,学那些没用的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们家入股了合作社,领了预付分红。但那是多少?五百?八百?够干什么?你这匹马,我出一百八,够你买辆摩托车,够你去旗里玩一个月,够你……”

“够我爹还债吗?”巴雅尔突然打断他。

钢巴图愣住了。

巴雅尔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钢巴图老板,三年前,我爹从你这借了五百块钱,给我奶奶看病。你还记得利息是多少吗?月息五分。五百块,三年滚成了一千二。我爹每年卖羊的钱,大半都还了利息。去年冬天,奶奶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还是朝鲁大叔凑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现在出一百八,买我的马。一百八,够还你多少利息?够我爹松快几天?等马卖了,钱花了,下个月呢?明年呢?我是不是还要再卖一匹马?再卖一头牛?卖到家里什么都没了,然后我爹像我爷爷一样,去给你当长工,我像我爹一样,一辈子还不清你的债?”

队伍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着他通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火。

钢巴图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巴雅尔,”他的声音冷了,“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的。”

“我负责。”巴雅尔把缰绳往怀里一拽,“这马,我不卖了。不光不卖,我还要把它养肥,养壮,明年下了小马驹,继续养。养多了,入股合作社,年底分红。分红的钱,一点点还你的债。还清了,我们家的牛羊,我们家的草场,就再也不姓钢了。”

说完,他牵着马,转身就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钢巴图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攥紧了手里的钞票,新钞的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远处,实验牧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

十辆摩托车排成一列,正从公路尽头驶来。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都年轻,都精神抖擞。

领头的是其木格。他停下车,摘下头盔,朝巴特尔挥手:

“老师!人到了!”

十个人,二十个年轻人,跳下车,站成一排。他们看着这片陌生的草原,看着远处那些好奇又警惕的牧民,看着巴特尔,眼睛里有一种同样的光——

那是火种。

刚刚点燃,还很微弱,但已经在燃烧的火种。

巴特尔走过去,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在年轻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欢迎。”他说,“欢迎来到战场。”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钢巴图家的收购点还在,那面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巴特尔抬起头,望向天空。正午的阳光刺眼,但他没有避开。

他知道,最黑暗的时候,往往就在黎明之前。

而黎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