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晚,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实验牧场的帐篷。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挣扎,把帐篷布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十张年轻的脸围坐在火堆旁。他们刚从内蒙古各个盟市赶来,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那是初生牛犊的锐气,也是第一次踏上战场的紧张。
其木格在分发物资:厚实的军大衣、手电筒、笔记本、钢笔,还有一本蒙文版的《草原生态治理基础》。每接过一样东西,年轻人都会挺直腰杆,说一声“谢谢老师”。
巴特尔坐在主位,看着这些比自己小十岁、二十岁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满怀理想,揣着一本教科书就敢往草原深处扎。
“先自我介绍吧。”他说,“从左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我叫阿古拉,呼伦贝尔来的。家里世代放牧,我学了三年畜牧,会说蒙语、汉语、一点俄语。”
第二个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在一群男生里格外显眼:“我叫乌云,锡林郭勒的。师范大学毕业,主修生物,辅修蒙文。我……我想让草原的孩子能在家门口上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个人,十种口音,十个故事。但眼睛里都有同样的光。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巴特尔站起身。他走到帐篷中央,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们来的路上,应该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草原病了。草黄了,沙多了,牧民的日子难了。”
年轻人安静地听着。
“为什么请你们来?”巴特尔环视一圈,“不是因为你们多优秀——虽然你们确实很优秀。是因为你们是蒙古人,是草原的孩子。你们懂这片土地,懂这里的人,懂这里的苦。”
他走到阿古拉面前:“阿古拉,你家羊圈去年冬天冻死了几只羊?”
阿古拉愣了一下,低下头:“十二只。草不够吃,羊太瘦,一场寒流就……”
“乌云,”巴特尔转向那个姑娘,“你家乡的学校,还有多少孩子在上学?”
乌云咬了咬嘴唇:“我走的时候,我们村小学就剩七个孩子了。其他家都搬走了,去城里打工,孩子也跟着走了。”
巴特尔点点头。他走回原位,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只有火苗噼啪的声响,还有远处风声呼啸。
“钢巴图说,我们在破坏传统。”他终于开口,“说我们引进外国草种,惊扰了地神。说我们用机器挤奶,坏了草原的规矩。”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那我问你们——是守着传统,眼睁睁看着草原变成沙漠,看着羊饿死,看着孩子失学,看着牧民一辈子还不清高利贷,这叫保护传统?还是用科学的方法,让草长起来,让羊肥起来,让孩子有书读,让牧民有尊严,这叫破坏传统?”
没有人回答。但十双年轻的眼睛,在火光里越来越亮。
“从明天开始,”巴特尔说,“你们十个人,两人一组,分到五个牧民定居点。任务有三个:第一,办夜校,教识字,教算术,教草原知识;第二,帮牧民算账,算成本,算利润,让他们知道自己一年到头到底赚了多少钱,被盘剥了多少;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收集证据。钢巴图垄断收购的合同,高利贷的借条,威胁牧民的录音,破坏围栏的照片……所有能证明他罪行的东西,都要。”
帐篷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师,”乌云小心翼翼地问,“这……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巴特尔笑了,那笑容很冷,“你们以为,咱们在做什么?办慈善?搞教育?不,咱们在打仗。一场没有硝烟,但会死人的仗。”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草原的夜黑得像墨,只有远处钢巴图家的牧场,亮着几点孤零零的灯火。
“看见了吗?”巴特尔背对着众人,“那几盏灯,就是咱们的敌人。他们想永远统治这片草原,想让牧民世世代代给他们当奴隶。而我们——”
他转过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们要把那几盏灯,一盏一盏,全部掐灭。”
哈尔滨,深夜十一点。
陈望还在办公室。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他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那是蒙古项目的资金流向图。
门被轻轻敲响。
“进。”
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在灯光下很明显。
“陈总,”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苏联那边的贷款,批下来了。”
陈望立刻抬头:“多少?”
“一百五十万卢布,按黑市汇率折合四十五万美元。”沈墨说,“但伊万说,这笔钱不能直接汇到国内,得走贸易渠道——名义是购买苏联的农业机械,实际到我们手上只有三十八万。”
陈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三十八万……够撑两个月。”
“但有个条件。”沈墨翻开文件,“苏联方面要求,这笔贷款必须用于‘中苏蒙三方合作项目’。也就是说,至少要有百分之六十,要花在蒙古。”
“本来就是要花在蒙古的。”陈望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沈墨犹豫了一下,“伊万建议,我们最好在乌兰巴托注册一个合资公司。以公司的名义运作,比以个人名义更安全,也更容易获得当地政府支持。”
陈望沉思着。窗外的哈尔滨已经入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注册公司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一个月。”沈墨说,“但需要本地合伙人。伊万那边接触了几个乌兰巴托的商人,但背景都不干净,风险太大。”
陈望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寂静的城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他和张大山蹲在三道沟的土坡上,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说总有一天要让那里也亮起来。
现在,灯火亮起来了,但夜也更黑了。
“合伙人……”他喃喃自语,“不一定非要是商人。”
沈墨一愣:“您的意思是?”
陈望转过身,眼睛里有了光:“牧民合作社,能不能当合伙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墨的眼睛也亮了。
“理论上……可以!”他语速快起来,“合作社是牧民自己的组织,代表牧民利益。如果以合作社的名义,和我们合资注册公司,那这个公司就具备了‘本地属性’。政府审批会更容易,牧民信任度也会更高。”
“但牧民懂经营吗?”陈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