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可以学。”沈墨说,“我们可以派管理人员,但董事会里要有牧民代表。利润分红直接进入合作社账户,由牧民自己决定怎么分。”
陈望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着:
乌兰巴托合资公司架构:
北极光集团(51%股份)——资金、技术、管理
牧民合作社(49%股份)——草场使用权、牲畜、劳动力
写完后,他抬起头:“让赵晓阳立刻做方案。三天内,我要看到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公司章程。”
“是。”
沈墨转身要走,陈望叫住他:“等等。”
“陈总?”
“明天,”陈望说,“让孙卫东去一趟蒙古。不是去前线,是去乌兰巴托。带上摄像机和采访设备,以‘民族企业扶贫纪实’的名义,接触畜牧部、环保局、电视台。该送礼送礼,该请客请客,把路子趟开。”
沈墨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陈望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两把小锤子在敲。他想起李秀兰说的那句话:“不管多难,每天回家吃饭。”
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资金流向图。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像一道道伤口,标示着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在流血的地方。
但他知道,有些仗,必须打。
有些血,必须流。
草原,凌晨三点。
阿古拉和乌云被分到了最北边的定居点。说是定居点,其实只有五户人家,散落在方圆两公里的丘陵间。他们借住在老牧民宝音家——一顶用了二十年的旧蒙古包,毡子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宝音今年六十八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还很亮。他给两个年轻人倒了热奶茶,然后蹲在火炉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宝音爷爷,”乌云试着用蒙语搭话,“您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宝音吐出一口浓烟,“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去城里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阿古拉和乌云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是巴特尔老师派来的?”宝音忽然问。
“是。”阿古拉点头,“我们来办夜校,教大家识字算账。”
宝音笑了,那笑声很干,像枯草在风里摩擦:“识字?算账?我活了六十八年,不识字,不算账,不也活过来了?”
乌云鼓起勇气:“可是爷爷,如果不识字,您怎么知道钢巴图给您的收购价公不公平?如果不算账,您怎么知道自己一年到底赚了多少钱?”
宝音不笑了。他盯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很久,才低声说:“知道又怎么样?知道了,就能不卖给他?不卖给他,卖给谁?”
“可以卖给合作社。”阿古拉说,“合作社的价格更高。”
“合作社?”宝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老辣,“能高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你们钱烧完了,走了,钢巴图还在。到时候,他会怎么对我们这些‘叛徒’?”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乌云忽然站起身,走到蒙古包角落里。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她蹲下身,仔细翻找。阿古拉想问她找什么,但看她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几分钟后,乌云拿着一本东西走过来。
那是一本账本。很旧了,封皮破了大半,但里面的字迹还能看清——是宝音儿子的笔迹,记录着家里这些年卖羊的收入和支出。
“爷爷,”乌云翻开账本,“您看,这是三年前的记录。您卖了二十只羊,钢巴图收购价是每只八十,总共一千六。但您看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扣除借款利息五百,实收一千一。”
宝音的身体僵住了。
“还有这里,”乌云又翻过一页,“两年前,您卖了十五只羊,收购价还是八十,总共一千二。但这里写着——”
“扣除去年欠款利息三百,实收九百。”
她抬起头,看着宝音苍老的脸:
“爷爷,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您卖了三年羊,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钢巴图更多债。因为您卖羊的钱,永远不够还利息。利滚利,债滚债,您一辈子都还不清。”
宝音的手开始发抖。旱烟杆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毡子上,火星溅出来,烫了个小洞。
他盯着那本账本,盯着那些熟悉的、儿子歪歪扭扭的字迹,眼睛慢慢红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我只知道,每次卖羊,钢巴图都说我欠他钱,要扣掉一些。我问扣多少,他说你不用管,反正不够……”
阿古拉蹲下身,握住老人颤抖的手:
“爷爷,现在您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改。”
宝音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年轻的、眼睛里还闪着理想光芒的孩子,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蒙古包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草原的夜还黑着。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
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
但也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宝音转过身,看着阿古拉和乌云,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晚上,夜校在哪办?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