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暗夜里的眼睛(1 / 2)

钢巴图知道新来的十个年轻人的时候,正在他的蒙古包里喝闷酒。

酒是高度的草原白,装在银碗里,一碗接一碗。桌上的手把羊肉已经凉了,凝固的羊油白花花地糊在盘子上。

煤油灯的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墙上,巨大、扭曲,像个随时会扑下来的怪物。

“都安顿下来了?”他没抬头,声音被酒精泡得嘶哑。

站在对面的汉子叫巴根,是钢巴图最得力的手下,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就像条蜈蚣在爬。

“安顿在宝音那几个老东西家里了。”巴根啐了一口,“俩俩一组,跟下崽似的。听说今晚就开始办什么‘夜校’,教识字算账。”

钢巴图端起银碗,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但痛才让他清醒。

“都什么来路?”

“呼伦贝尔、锡林郭勒、阿拉善……哪儿来的都有。”巴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手下人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培训材料,“清一色蒙古族,年轻,有文化,会说咱们的话。领头那个叫其木格的,在锡林郭勒搞过三年牧区教育,是个硬茬子。”

钢巴图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纸上的字是打印的,蒙汉双语,标题是《草原生态治理与牧民生计转型》。他识字不多,但能看懂那些图表,看懂那些“科学养殖”“利润分析”“可持续发展”的字眼。

这些字眼像针,扎得他眼睛疼。

“巴特尔这个王八蛋,”他把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小崽子?”

“听说是哈尔滨那边招的。”巴根压低声音,“老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些小崽子懂咱们的话,懂咱们的规矩,牧民容易信他们。再加上合作社那套‘入股分红’……”

“我知道。”钢巴图打断他,站起身,在蒙古包里踱步。他的影子跟着移动,在毡墙上拉长又缩短,“巴特尔以为弄来几个小崽子,就能撬动我的地盘?做梦!”

他走到蒙古包角落,掀开一块毡子,露出厚厚的账本。

“巴根,”他盯着那些钞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狼一样的光,“你说,牧民最怕什么?”

巴根想了想:“怕没饭吃,怕没衣穿,怕生病没钱治。”

“还有呢?”

“……怕死。”

“对。”钢巴图笑了,那笑容很冷,“但比死更怕的,是生不如死。”

他拿起一本账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放出去的债,借债人的名字、金额、利息、还款期限。有些名字已经用红笔划掉了——那是还清了债的。更多的名字还在,后面的数字越滚越大。

“你去,”钢巴图从箱子里抽出两沓钞票,扔给巴根,“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从明天开始,做三件事。”

巴根接过钱,沉甸甸的。

“第一,”钢巴图竖起一根手指,“散消息。就说这些新来的小崽子,是哈尔滨派来‘夺地’的。等他们把草原‘治理’好了,就会把牧民都赶走,把草场都收归国有。到时候,牧民世世代代放牧的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从明天起,收购价再提一成。但只收那些没参加夜校、没跟合作社有瓜葛的牧民的货。参加了的,一律不收。不仅不收,还要放话——谁敢去夜校,以后就别想在我这儿卖一根羊毛。”

巴根咽了口唾沫:“老板,再提价……咱们的利润……”

“利润?”钢巴图冷笑,“先把这些苍蝇拍死再说。等他们滚蛋了,草原还是咱们的草原,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第三件事呢?”

钢巴图走到蒙古包门口,掀开门帘。外面,草原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在呼啸。

“去找宝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巴根能听见,“告诉他,如果他孙子还想去旗里上高中,就让他管住自己的嘴,管住那两个小崽子。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根懂了。

同一时间,实验牧场。

夜校的第一堂课,是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帆布帐篷里进行的。

帐篷不大,挤了三十多人。有牧民,有他们的孩子,有老人。煤油灯挂在帐篷中央,火苗随着呼吸的气流轻轻晃动。人们坐在自带的马扎、木桩甚至直接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站在前面的其木格。

其木格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蓝色蒙古袍,胸前别着合作社的徽章——那是一棵草的图案,声音很稳:

“乡亲们,晚上好。我叫其木格,从锡林郭勒来。”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锡林郭勒?那离这儿可远了……”

“是远。”其木格笑了,“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但我觉得值。因为草原的问题,不只是这里的草原有问题,是咱们整个蒙古草原都有问题。”

他转身,在临时支起的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幅简单的图:一边是茂盛的草原,牛羊肥壮;另一边是稀疏的草场,沙土裸露。

“大家看看,这两片草原,有什么区别?”

一个孩子举手:“一边草多,一边草少!”

“对。”其木格点头,“那为什么草会变少?”

帐篷里安静下来。人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因为过度放牧。”其木格替他们回答,“因为草还没长起来,就被牛羊啃掉了。因为草籽还没成熟,就被吃光了。一年又一年,草越长越少,土越露越多,风一吹,沙子就起来了。”

他擦了黑板,又画了一幅图:一个圆圈,箭头连接着“草-羊-人”。

“草原、牛羊、人,是一个圈。草好了,羊就肥;羊肥了,人就富;人富了,才能更好地保护草原。但现在这个圈断了——草少了,羊瘦了,人穷了。人越穷,越急着卖羊换钱;越急着卖羊,草就越没时间长大。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