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牧民咳嗽了一声,开口了,声音嘶哑:“小伙子,你说得都对。可我们有什么办法?不放牧,吃什么?”
“不是不放牧,”其木格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是科学放牧。比如轮牧——把草场分成几块,这块放一个月,让那块休息。比如补种——草少的地方,我们补种耐旱的草种。比如控制数量——一亩草场能养多少羊,是有数的,超过了,草就长不起来了。”
“那得花多少钱?”有人问。
“花钱,但花得值。”其木格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几份材料,“大家看,这是锡林郭勒一个牧区的数据。他们搞了三年科学养殖,草场恢复了三成,羊的出栏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牧民收入翻了一番。”
材料在人群中传阅。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能看到上面的照片——绿油油的草场,肥壮的羊群,牧民脸上的笑容。
帐篷里的气氛悄悄变了。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开始认真起来;那些原本怀疑的,眼神里多了些思索。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马的嘶鸣,人的惊叫。
其木格脸色一变,冲出帐篷。外面,夜色中,一辆摩托车的尾灯正在急速远去。而帐篷旁边,他们刚修好的一个饲料堆放棚,棚顶被撞塌了一大半,里面的草料散了一地。
“谁干的?!”阿古拉追出去几步,但摩托车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牧民们从帐篷里涌出来,看着眼前的狼藉,窃窃私语。
“肯定是钢巴图的人……”有人小声说。
“这是警告咱们呢……”
其木格站在倒塌的棚子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但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没事,棚子明天再修。咱们继续上课。”
他走回帐篷,站回黑板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哦,对,科学养殖的成本。大家可能觉得,这些投入太大了,负担不起。但合作社可以帮大家——”
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外面,夜风还在呼啸,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凄厉地叫。
但帐篷里,三十多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个从远方来的年轻人,盯着他手里那份关于“希望”的材料。
哈尔滨,凌晨一点。
陈望轻轻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李秀兰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眼镜滑到了鼻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陈望轻手轻脚走过去,拿下她手里的账本,又轻轻摘下眼镜。李秀兰动了动,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定北的作业……签字……”
他给她盖上毯子,然后走到儿子的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定北蜷缩在被窝里,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摊着作业本,铅笔还没收起来。他走过去,拿起作业本——是数学题,小家伙做得歪歪扭扭,但都对了。
陈望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儿子的睡脸。那张小脸很像他,但眉眼间有李秀兰的影子。睡着了还在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他想起白天沈墨汇报时说的那句话:“陈总,咱们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赎罪——赎人类对草原犯下的罪,赎咱们这代人欠子孙后代的债。”
他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定北,爸爸可能给不了你一个完美的童年——总是出差,总是加班,总是错过你的家长会、你的运动会。但爸爸想给你,给所有像你一样的孩子,留一片还能奔跑的草原,留一个还有希望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要用血、用汗、用几乎撑不下去的坚持去换。
他站起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李秀兰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陈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在沙发上睡了?”
“等你。”李秀兰靠在他肩上,“定北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总是那么忙。我说,爸爸在救草原。他问,草原怎么了?我说,草原病了。他说,那我能帮忙吗?”
陈望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学本事,就能帮忙了。”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陈望,咱们做的这些事,定北以后会懂吗?”
“会。”陈望握住她的手,“一定会。”
窗外,哈尔滨的夜很深。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盏灯还亮着。
灯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茫茫大海里唯一亮着光的岛屿。
而远方的草原上,另一盏灯,也在黑暗里亮着。
很小,很微弱,但还在亮。
还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