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钢巴图的末日(1 / 2)

宝音葬礼后的第十一天,乌兰巴托地方法院门口的公告栏贴出了一张用蒙、俄、中三种文字打印的告示。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其木格和巴特尔就站在了公告栏前。昨夜下过霜,玻璃罩面上凝着一层薄冰,巴特尔用袖子擦了好几下,才看清告示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法院印章,以及印章旁手写的案号:蒙民字第1991-047号。

“受理了。”巴特尔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其木格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三种文字中,蒙古文在最上,俄文居中,中文在下——这是乌兰巴托官方文件的固定格式。但今天,中文那一行在她眼中格外清晰:“原告:中蒙草原生态合作有限公司;被告:钢巴图·巴特尔;案由:非法高利贷、破坏生产经营、威胁人身安全。”

合作有限公司,这是丹巴律师的主意。用合资企业的名义起诉,既能规避“外国人不得介入本国纠纷”的法律限制,又能借助中方背景给法院施加无形压力。更重要的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巴特尔——一个土生土长的蒙古牧民,这从根本上堵死了钢巴图“境外势力干预”的污蔑。

“走吧。”其木格终于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丹巴律师说八点半开庭前会议,我们得提前到。”

两人转身朝法院大楼走去。那是一座苏联式样的三层建筑,灰黄色墙面有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边缘处长着枯黄的苔藓。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台阶下聚着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厚重的羊皮袄子,腰间佩着蒙古刀,眼神不善地盯着每一个进出法院的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其木格认得——那是钢巴图手下的打手头目,叫巴雅尔,据说年轻时在乌兰巴托地下拳场打过黑拳,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巴雅尔看见其木格和巴特尔,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哟,这不是合作社的大知识分子吗?这么早来法院,告状啊?”

巴特尔脚步一顿,其木格拉住他胳膊,低声道:“别理,直接走。”

两人继续往上走。巴雅尔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横跨一步,堵在了石阶中央。法院门口站岗的法警看见了,却把脸转开,假装没注意到这边的冲突。

“让开。”其木格用蒙语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法院是讲理的地方,”巴雅尔慢悠悠地说,“但前提是你得活到讲理的时候。宝音那老东西不就是例子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非要寻死,怪谁?”

巴特尔的脸涨红了。其木格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知道这是激将法,钢巴图的人巴不得他们先动手,那样就能以“扰乱司法秩序”的罪名让法警把人扣下,今天的庭前会议就开不成了。

“巴雅尔,”其木格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草原十二月冻硬的湖面,“你儿子在乌兰巴托二中读高一,对吧?我昨天去学校送资料,看见他了。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就是好像有点怕冷,穿得比别人都厚。”

巴雅尔的笑容僵住了。

“我还听说,”其木格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叙述事实的语气,“你老婆有肺病,每个月要去国立医院拿药。药挺贵的,靠你给钢巴图当打手挣的那点钱,够吗?”

空气凝固了。

巴雅尔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眼神从挑衅变成了某种混杂着惊疑和凶狠的东西。他死死盯着其木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女人。她穿着合作社发的蓝色棉服,围一条红色围巾,看起来和草原上其他年轻姑娘没什么不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洞悉。

“你调查我?”巴雅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调查,”其木格摇头,“是合作社的日常工作。我们要了解每一个牧民家庭的情况,老人有没有医保,孩子有没有学上,病人有没有药吃。巴雅尔,你也是牧民的儿子,你爹妈还在牧区放羊吧?去年冬天那场白灾,你家死了十七只羊,合作社给了救济粮,你领了吗?”

巴雅尔说不出话了。他身后的手下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

“让开。”其木格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巴雅尔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侧身,让出了路。他的手下也跟着挪开。

其木格拉着巴特尔,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经过巴雅尔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钢巴图完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法院大门。

庭前会议在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举行。丹巴律师已经到了,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见两人进来,他推了推眼镜:“门口那些人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其木格坐下,从包里取出宝音的账本和护身符,“律师,这些证据今天要提交吗?”

“要,但要先做证据保全公证。”丹巴翻开日程表,“公证处的人九点到,我们需要把每一页账目、每一个手印都拍照、录像,然后由公证员出具保全证书。这样即使原件遗失,法庭也会采信公证副本。”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法院制服的工作人员探进头:“丹巴律师,被告方要求推迟庭前会议,理由是他们需要时间寻找新证据。”

“新证据?”丹巴皱眉,“什么新证据?”

“不清楚,只说和原告方证人有关。”

其木格和巴特尔对视一眼。钢巴图这是要拖延时间。

“不同意推迟。”丹巴斩钉截铁,“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12条,被告必须在收到起诉状副本后十五日内提交答辩状和相关证据。现在十五天已经过了,他没有正当理由拖延。”

工作人员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十分钟后,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钢巴图本人。

他穿着崭新的蒙古袍,深蓝色缎面,袖口镶着金线,腰间系一条镶银的皮带。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完全不像个被告,倒像是来参加庆典的贵宾。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那是他请的律师,据说在乌兰巴托很有名,专门给有钱人打官司。

“丹巴律师,久仰久仰。”钢巴图主动伸出手。

丹巴没握,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根据程序,庭前会议双方律师和当事人到场即可,但既然你来了,我们就直接开始。”

钢巴图笑容不变,坐下后目光扫过其木格和巴特尔,最后停在巴特尔脸上:“巴特尔兄弟,咱们都是草原上长大的,有什么话不能坐下好好说?非要闹到法院来,让外人看笑话。”

巴特尔刚要开口,其木格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法庭上只讲证据,不讲情面。”丹巴律师翻开文件夹,“被告钢巴图,原告指控你三项罪名:第一,非法高利贷,年利率超过法定上限四倍,且有暴力催收行为;第二,破坏生产经营,指使手下剪断合作社围栏、放任羊群啃食试验田;第三,威胁人身安全,对已故牧民宝音实施言语威胁,间接导致其自杀。对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钢巴图的律师接过话:“我的当事人完全否认这些不实指控。所谓的‘高利贷’是民间正常借贷,利率是双方自愿约定的;围栏损坏是野生动物所为,与我的当事人无关;至于宝音老人的死,我们深表同情,但那是个人行为,不能归咎于我的当事人。”

“自愿约定?”丹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宝音老人的账本副本。1987年5月3日,借款5000图格里克,约定月息三分,六个月还清。按照这个利率,六个月的利息就是900图格里克,年化利率72%。而蒙古现行法律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是年化24%。这是自愿,还是趁人之危?”

钢巴图的律师面不改色:“账本的真伪存疑。退一步说,即使是真的,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早已超过诉讼时效。”

“宝音老人去年还在还款,”丹巴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信用社的取款记录,显示宝音在去年三月、六月、九月分别取出3000、2000、5000图格里克,时间与你账本上标注的还款日完全吻合。这说明借贷关系一直持续到去年,诉讼时效从最后一次还款日开始重新计算。”

钢巴图的律师顿了顿,看了一眼钢巴图。后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关于破坏生产经营,”丹巴继续进攻,“我们有两段录像证据。一段是去年十月五日,你的手下巴雅尔带人剪断合作社围栏的画面;另一段是十月八日,你本人骑马在试验田旁指挥羊群进入。需要当庭播放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钢巴图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蒙古袍的缎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的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最后,”丹巴的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钢巴图的心上,“关于威胁人身安全。我们有三位证人愿意出庭作证,其中包括宝音的儿子。他们可以证明,在宝音自杀前一天,你带人闯入他家,扬言‘再不还钱就用草场抵债’。而当时宝音的妻子正卧病在床,你的手下掀翻了药罐。”

“那是误会……”钢巴图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是不是误会,法庭会判断。”丹巴合上文件夹,“我的建议是,在正式开庭前,你可以考虑和解。归还所有非法高利贷收益,赔偿合作社的经济损失,公开向宝音家属道歉,并承诺不再骚扰任何牧民。这样原告可以考虑撤诉。”

钢巴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和解?我凭什么和解?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穷,他们活该!”

“钢巴图先生,”丹巴也站起身,虽然个子比对方矮半头,但气势丝毫不弱,“这里是法院,不是草原。草原的规矩在这里不适用。适用的是法律。”

门突然被敲响,还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丹巴律师,公证处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