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钢巴图的末日(2 / 2)

“请进。”

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提着设备箱走进来,开始架设相机和录像机。钢巴图死死盯着他们从其木格手中接过账本和护身符,一页一页拍照,每一个细节都录下来。当公证员用镊子夹起那片写着“他们要我还三倍的债”的羊皮纸时,钢巴图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成为法庭证据,他就完了。

当天下午,乌兰巴托《真理报》编辑部。

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三个编辑围坐在一张老旧的大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照片、数据和手写稿。这些都是巴特尔和其木格一周前送来的,关于草原退化与合作社治理的素材。

“这些数据可靠吗?”一个戴眼镜的老编辑翻看着草场植被覆盖率对比图,“从35%提升到52%,只用了一年?”

“我核实过,”负责此事的年轻记者说,“我亲自去了合作社的试验田,用GPS测量了样方,还采访了乌兰巴托大学的草原生态专家。数据是真实的,他们的围栏轮牧、补播种草确实有效。”

另一个编辑拿起一组照片:左边是钢巴图草场上裸露的沙地、稀疏的枯草、瘦骨嶙峋的羊群;右边是合作社试验田里茂密的牧草、清澈的小水塘、膘肥体壮的牲畜。对比强烈到触目惊心。

“这个钢巴图,”老编辑指着左边照片,“就是被告的那个?”

“对。他不仅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还坚持传统游牧,一片草场往死里啃,啃光了就换地方。十年下来,他名下的五万亩草场,三万亩已经中度以上退化。”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稿子怎么写?”年轻记者问。

老编辑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发黄的报纸——那是三年前《真理报》的一篇报道,标题是《草原的呼唤:我们留给子孙什么?》

“就从这个角度切入,”老编辑说,“不光是法律案件,更是草原的命运。一个是用掠夺和暴力维持的旧秩序,一个是用科学和合作开创的新道路。我们要让读者看到,宝音的死不是孤立的悲剧,而是整个草原生态和牧民生存困境的缩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乌兰巴托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能看见草原的轮廓。

“标题我想好了,”他说,“就叫《草原之殇:高利贷、沙化与新生》。”

三天后,报纸上市。

其木格永远记得那一天。清晨六点,合作社的卡车从乌兰巴托运回五百份《真理报》,分发给每一个识字的牧民。不识字的,就由夜校学员念给他们听。

她站在合作社院子中央,看着那些牧民们——有老人,有妇女,有年轻人——或坐或站,或独自默读,或围成一圈听人朗读。当读到宝音的故事时,有人开始抹眼泪;当读到钢巴图名下草场退化的数据时,有人愤怒地咒骂;当读到合作社试验田的成功时,又有人眼睛发亮。

一个老牧民走到其木格面前,手里捏着报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姑娘,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其木格说,“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等在不远处的儿子喊:“去,把咱们家那二十只羊赶到合作社的草场去。从今天起,咱们跟钢巴图一刀两断。”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三天里,先后有十七户牧民宣布退出钢巴图的借贷关系,把牲畜迁入合作社保护区;有九户申请加入合作社;甚至连钢巴图手下两个打手的家人,也偷偷跑来询问“能不能让孩子上夜校”。

钢巴图那边反应也很快——或者说,狗急跳墙。

第四天夜里,合作社饲料仓库方向冒出火光。

巴特尔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冲出板房,看见仓库的木门已经被踹开,里面堆放的干草和豆粕正在燃烧,浓烟滚滚。两个黑影正翻墙逃走,手里还提着空油桶。

“站住!”巴特尔一边喊一边追。

但那两人跑得飞快,眼看就要翻过围墙。就在这时,围墙另一侧突然亮起手电筒光,四五个人影从暗处冲出,一把将那两个纵火犯按倒在地。

其木格带着夜校的年轻人赶过来时,看见巴雅尔——钢巴图那个打手头目——正用膝盖压着一个纵火犯的背,反剪着他的双手。另一个纵火犯已经被捆了起来,嘴里塞着破布。

“巴雅尔?”巴特尔愣住了。

巴雅尔抬起头,脸上有淤青,嘴角还流着血,但眼神很平静:“我儿子在二中读书,成绩很好。我老婆的药,合作社上周派人送到了家里。”

他顿了顿,又说:“钢巴图让我来放火,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图格里克。但我把消息告诉了丹巴律师,他让我将计就计。”

其木格走到那两个纵火犯面前,用手电筒照他们的脸——都是熟面孔,钢巴图的亲信。

“录像了吗?”她问。

巴雅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像机——那是丹巴律师从乌兰巴托带来的,日本产的稀罕玩意儿。“从头到尾都录了,包括他们怎么倒汽油,怎么点火。”

仓库的火很快被扑灭了,损失不大。但纵火未遂的证据,已经牢牢握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乌兰巴托警察局来人,带走了两个纵火犯。钢巴图当天下午试图去警局“捞人”,结果自己也被扣下了——纵火是刑事案件,而且证据确凿。

丹巴律师打来电话时,其木格正在合作社院子里组织牧民们修复仓库。

电话那头,丹巴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欣慰:“钢巴图被正式批捕了,三项罪名全部成立。法院决定合并审理,下周开庭。另外,根据警方审讯,他还供出了另外三起暴力催收致人伤残的旧案。”

“会判多少年?”其木格问。

“数罪并罚,至少十年。十年后他出来,草原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挂断电话后,其木格走出板房,站在院子里。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合作社的草场上,新补播的牧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在风中轻轻摇曳。

巴特尔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结束了?”

“不,”其木格接过奶茶,看着远方的草原,“是刚刚开始。”

她想起宝音葬礼那天,陈望通过加密电报传来的那句话:“告诉草原上的兄弟姐妹,宝音阿爸的葬礼,不是结束。而是钢巴图们的葬礼,刚刚开始。”

现在,第一个钢巴图倒下了。

但草原上还有贫穷,还有愚昧,还有因为不懂法律而被欺压的牧民。合作社的路还很长,夜校要扩建,草场要治理,新的合作模式要推广。

她喝完奶茶,把杯子还给巴特尔:“下午的夜校,讲什么课?”

“今天讲《草原保护法》和《合作社章程》。”巴特尔说。

“好。”其木格转身朝夜校的帐篷走去,“我去准备教案。”

身后,草原一望无际,在秋日的阳光下铺陈开去,像一块正在被重新编织的、巨大而古老的毯子。

而编织它的人,不再是挥舞鞭子的霸主,而是那些曾经跪着生、如今决定站着活的普通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刀,不是鞭子,而是笔,是法律文书,是科学数据,是合作社的股权证。

这些,才是这个时代,这片草原,真正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