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绑定。”陈望走回办公桌,摊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四个字:“人、货、场、情。”
“人,不只是消费者,更是生产者、合作者、传播者。就像草原的牧民,他们喝我们的奶粉,也为我们生产奶源;用我们的冰柜,也帮我们维护渠道。”
“货,不只是产品,更是解决方案。不是一瓶汽水,而是一套从原料到生产到销售的完整体系;不是一袋方便面,而是一顿健康便捷的餐食方案。”
“场,不只是销售渠道,更是生活场景。工厂食堂、学校小卖部、火车餐车、牧民帐篷……产品要出现在人们生活的每一个关键时刻。”
“情,不只是品牌故事,更是共同记忆。是北大荒知青的奋斗,是草原牧民的抗争,是哈尔滨老工人的转型,是所有普通人在这个时代挣扎向前的集体叙事。”
孙卫东飞快地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能感觉到,陈望正在勾勒一幅全新的商业图景——不再是和某个具体对手的攻防战,而是构建一个生态,一个系统,一个让对手无从下口的、活生生的有机体。
“具体怎么做?”他问。
陈望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列提纲:
“第一,启动‘千县万乡’渠道深耕计划。未来三年,我们要在全国一千个县、一万个乡镇,建立北极光的专属销售点。不是简单铺货,而是和当地供销社、小卖部、甚至个体户深度合作——我们提供冰柜、提供培训、提供信用支持,他们负责销售和维护。”
“第二,推进‘一品一策’产品本地化。沈墨的研究院要成立区域口味研究小组,针对不同地区的饮食习惯,开发定制化产品。比如川渝地区的辣味方便面,广东地区的清淡茶饮料,西北地区的浓香型酸奶。”
“第三,深化‘厂村结对’原料基地建设。蒙古草原的模式要复制到其他地区——在东北建玉米基地,在山东建水果基地,在云南建茶叶基地。和农民签长期协议,保底收购,技术支持,把原料端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第四,打造‘北极光故事汇’品牌内容矩阵。成立专门的品牌内容团队,不光是拍广告,更是记录真实的故事——草原牧民的变迁,工厂工人的成长,合作商家的奋斗。这些故事通过报纸、电台、甚至厂区的宣传栏传播,让消费者看到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品牌,而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
孙卫东记完,抬起头:“这需要大量投入,而且见效慢。”
“所以这是长期战略,”陈望合上笔记本,“不是应对某个具体对手的短期战术。卫东,你记住——商业竞争的最高境界,不是打败对手,而是让对手的打法失效。当他们还在研究怎么和我们争夺货架时,我们已经把货架铺到了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当他们还在琢磨怎么模仿我们的产品时,我们的产品已经和当地人的生活长在了一起;当他们还想用资本收购我们时,他们发现,他们要收购的不是一个工厂、一个品牌,而是一张覆盖千万人生活的关系网。”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照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电话响了。是沈墨从楼下打来的:“陈总,钱富贵刚交来后勤部的成本分析报告,错误率从上次的37%降到了12%。他问,能不能申请学电脑,想试试用电子表格做预算。”
陈望笑了:“批。给他配台电脑,安排人教。另外告诉他,等他把会计证考下来,后勤部改制成独立核算的成本中心,他当主任。”
挂断电话,陈望对孙卫东说:“看到没?这就是我们要建的生态——五十岁的老工人,主动学会计、学电脑,想着怎么把成本降下来。这样的人,这样的劲儿,可口可乐买得到吗?学得会吗?”
孙卫东摇头,也笑了:“买不到,学不会。”
“所以,”陈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生机勃勃的厂区,“告诉所有部门,从今天起,北极光的核心战略调整:从‘应对竞争’转向‘构建生态’。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能打败对手的企业,而是一个能滋养千万人生活、能扛住任何风浪的生命体。”
“这个生命体的细胞,是每一个员工、每一个合作者、每一个消费者。”
“它的血液,是实实在在的产品和服务。”
“它的骨骼,是覆盖全国的网络和渠道。”
“而它的灵魂,”陈望转身,目光深邃,“是我们这代人,在这个大时代里,不甘平庸、不愿跪着活的那口气。”
孙卫东肃然点头。他收起笔记本,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陈总,这新的战略,叫什么名字?”
陈望想了想,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
那里,哈尔滨的晨光正穿透冬日的薄雾,洒向这座冰雪覆盖的城市。
“叫它,”他说,“北极光的晨光战略。”
“因为真正的光明,不是来自击败黑暗,而是来自自身足够明亮,让黑暗无处藏身。”
孙卫东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望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91年11月7日。莫斯科初雪,哈尔滨晨光。
旧对手退场,新战场铺开。
竞争从未停止,但战争的形式已经改变。
从今往后,北极光要做的,不是打赢某一场仗。
而是成为光本身——
照亮自己能照亮的地方,温暖自己能温暖的人。
如此,足矣。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雪后的哈尔滨,阳光格外清澈。远处的松花江蜿蜒如带,江面上有破冰船在作业,为即将到来的封冻期做准备。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都在为度过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做着准备。
而他们,北极光,要做的就是在冬天里,点燃足够多的火把。
一盏一盏,从哈尔滨点到草原,点到乡镇,点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等春天来的时候,这些火把不会熄灭。
它们会变成种子,落地,生根,长出新的森林。
到那时,任何风暴,都吹不倒一片扎根深厚的森林。
这就是他,陈望,一个从北大荒走出来的知青,在这个大时代里,能想到的、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也是他能留给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最实在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