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生态的种子(2 / 2)

“牧民们接受吗?”她问。

“开始不太接受,”巴特尔实话实说,“觉得太麻烦,不如传统游牧自由。但我带他们去看了钢巴图那些沙化的草场,又算了笔账——如果按咱们的方法,草场能永续利用,羊群膘情更好,产羔率更高。长远看,赚得更多。”

“然后呢?”

“然后就有明白人了。”巴特尔笑了,“朝鲁——就是那个差点把草场卖给钢巴图的——第一个报名,把他家的三百只羊赶进了试验区块。他说,‘宝音阿爸用命给咱们换了机会,咱们不能糟蹋’。”

其木格心里一暖。她想起宝音葬礼那天,朝鲁蹲在坟前默默流泪的样子。这个曾经被钢巴图逼到绝境的牧民,现在成了合作社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夜校那边呢?”她转移话题。

“每天晚上都坐满。”巴特尔说,“丹巴律师讲《草原保护法》,谢尔盖教授讲草场生态,尼古拉兽医讲牲畜防疫。牧民们开始带本子记笔记了,有的还让孩子帮着认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其木格,你知道吗?昨天夜校下课,有个老牧民拉住我,说他六十二了,认的字不超过二十个。但他想学,想看懂合作社的章程,想算明白自家的账。他说,‘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

其木格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去,看着远处正在吃草的羊群。那些羊是合作社统一引进的澳洲美利奴羊和本地蒙古羊的杂交品种,毛质更好,产肉量更高。它们在围栏里悠闲地走动,偶尔低头啃食新冒的草芽。

“巴特尔,”她轻声说,“咱们做的事,是对的吧?”

“我不知道对不对,”巴特尔诚实地说,“但我知道,这是宝音阿爸用命换来的路。咱们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能停。”

是啊,不能停。

其木格想起陈望在电报里说的话:“草原的春天,要靠草原上的人自己种出来,我们只是递了一把锄头。”

现在,锄头递过来了,种子撒下去了。能不能发芽,能长多高,得看草原上这些人,愿不愿意弯腰,愿不愿意流汗,愿不愿意相信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她调转马头:“走吧,去夜校看看。今天该讲合作社的股权分配了。”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正在返青的草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合作社新建的板房上空升起炊烟,那是妇女们在准备午饭。更远处,孩子们在刚建好的篮球场上奔跑嬉闹——篮球架是哈尔滨运来的,上面还印着“北极光集团捐赠”的字样。

这些细小的变化,像种子一样,正在这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上,悄悄生根。

哈尔滨,北极光集团总部会议室。

沈墨把最后一份报表推到陈望面前:“陈总,这是‘千县万乡’渠道深耕计划的初步预算。按照您的构想,我们要在未来三年,在全国一千个县、一万个乡镇建立销售点。初步测算,每个点的平均投入是五千元——包括冰柜、招牌、首批铺货、培训费用。总计需要五千五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五千五百万,几乎是北极光去年全年的净利润。

“资金从哪里来?”李秀兰问。她已经怀孕六个月,腹部明显隆起,但依然坚持参加会议。

“三个渠道。”沈墨翻开下一页,“第一,集团自有资金两千万;第二,银行贷款两千万,赵市长已经帮忙协调了省工商银行的专项贷款;第三,剩下的部分,可以考虑引入战略投资者——有几家港资和新加坡资本对我们感兴趣。”

陈望没有马上表态。他翻看着预算明细:冰柜采购成本、运输费用、人员培训、广告宣传、库存周转……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沈墨做事确实严谨,但这套方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墨,”他终于开口,“这套方案,是从可口可乐的渠道模式改良来的吧?”

沈墨一愣,随即点头:“是的。我研究过他们的乡镇渠道建设经验,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做了调整。效率更高,成本可控。”

“效率是高了,”陈望合上预算,“但少了温度。”

“温度?”

陈望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可口可乐的渠道是‘货架思维’——把产品放到尽可能多的货架上,让消费者看到、买到。这是对的,但不够。”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我们的渠道,应该是‘生活圈思维’。最底层是产品,中间是服务,最顶层是关系。”

“产品,就是咱们的汽水、方便面、奶粉。这是基础。”

“服务,不只是卖货,还包括:帮小卖部老板做库存管理,教他怎么陈列能卖得更好;帮食堂师傅设计营养菜单,用咱们的原料做出更可口的饭菜;帮牧民合作社建立销售网络,把他们的牛羊肉卖到城里。”

“关系,这是最关键的。咱们和小卖部老板不是供货商和零售商的关系,是合作伙伴;和食堂师傅不是买卖关系,是技术共享者;和牧民不是收购商和供应商的关系,是共同成长者。”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千县万乡’计划的真正目标,不是铺一万个销售点,而是建一万个‘北极光生活圈’。在每个圈里,我们的产品是纽带,服务是价值,关系是护城河。”

沈墨眼睛亮了。他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我明白了。那预算需要调整——增加技术服务团队的费用,增加合作培训的预算,还要设计一套关系维护的机制。”

“对。”陈望点头,“钱要花,但要花在刀刃上。五千五百万,不能只变成冰柜和货架,要变成信任,变成黏性,变成别人撬不动的壁垒。”

孙卫东举手:“陈总,那品牌内容团队呢?您上次说的‘北极光故事汇’。”

“成立。”陈望毫不犹豫,“从宣传部抽调骨干,再招两个会写故事、会拍照片的年轻人。第一期内容,就拍蒙古草原的合作社,拍夜校里学认字的老牧民,拍钱富贵这样的老工人考会计证。故事要真,要暖,要让人看了觉得:这群人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讨论细节:技术服务团队怎么组建,培训内容怎么设计,故事怎么挖掘,资金怎么分配……

陈望听着,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观察。他看到了沈墨眼中的兴奋,孙卫东脸上的跃跃欲试,李秀兰低头计算时的专注,还有列席会议的钱富贵——这个四十六岁的老员工,正努力记着笔记,虽然字迹歪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就是他要建的生态。

不是冷冰冰的商业机器,而是一个有温度、有呼吸、有成长的有机体。

会议开到中午才结束。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望和李秀兰。

“累吗?”陈望走到妻子身边,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不累。”李秀兰笑了,笑容里有种孕妇特有的柔和,“就是觉得……咱们做的事,越来越大了。大得有点让人害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辜负了这么多人的信任。”李秀兰轻声说,“草原的牧民,莫斯科的伊万,厂里的老员工,还有……咱们的孩子。他们以后问起来,咱们怎么交代?”

陈望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妻子的眼睛:“秀兰,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我说的话吗?”

李秀兰点头,眼眶微红:“记得。你说,‘这辈子,咱们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问心无愧’。”

“对,问心无愧。”陈望握住她的手,“现在咱们做的事,就是在往‘无愧’那个方向走。让牧民有尊严地放牧,让老工人有尊严地工作,让消费者有尊严地消费——消费的不是廉价劣质的产品,是放心,是信任,是一群普通人认真做事的心意。”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哈尔滨的冬阳正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至于孩子,”他轻声说,“等他们长大了,咱们就告诉他们:爸爸妈妈这辈子,没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带着一群人,在一个大时代里,试着活得认真一点,踏实一点,对得起良心一点。”

“如果这样还不够,”他转头,对妻子微笑,“那就告诉他们:至少,爸爸妈妈没跪着活。”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混杂着骄傲、释然和温柔的情绪。

窗外,哈尔滨的天空湛蓝如洗。松花江的冰面上,孩子们在滑冰,笑声随风传来。

冬天还很漫长。

但春天该来的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在草原的冻土下,在莫斯科的废墟中,在哈尔滨的老厂房里,在每一个不愿跪着活的人的心里。

静静地,坚定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